青囊春深:病世子長命手札_第3章 謝庭珩接過舊賬
」
謝庭珩接過舊賬,並未立刻叫人去抓廣源行掌櫃。
「證人看見爭吵,只能證明藥被退過。假貨後來怎麼進了義診棚,還要查清。」
我點頭:「廣源行若存心害人,不會把摻假的根鬚做得那麼顯眼。多半是經手的人偷換了貨。事情鬧大後,掌櫃怕丟招牌和官契,補出一本假賬,把責任推給醫館。」
「我也這樣想。」謝庭珩用筆圈出賬上幾處,「廣源行每月替官辦惠民局供藥。摻假的事若坐實,賠錢不說,官契也得丟。掌櫃急著遮掩,運貨的人又有機會動手。我們分開查。」
他讓程嶽去尋當日送貨的車伕,又查廣源行收藥、出車的底賬。我去見了幾名倖存者。有人服下頭一包藥便吐得昏死,剩下的藥包至今壓在箱底,家裡嫌晦氣,一直不肯動。我把那包藥連同封皮一起帶回侯府,又請姜蘊柔邀來幾位有聲望的老大夫,當眾拆封辨藥。
謝庭珩問我:「為何不由你來辨?」
「我會辨。可我是桑濟川的女兒,我說對了,旁人也能說我護父。證據須經得起那些不肯信我們的人查。」
他看著我,輕輕點頭:「知微,我終於明白你父親為何放心讓你獨自進侯府了。」
「他並不放心。」我把藥篩搬到窗邊,「花轎出門前,他託獄卒捎給我一句話,說案子若翻不了就算了,不准我拿一輩子去換。」
「那你為何還來?」
「這關係父親的清白,也牽著三條人命。」我將一把根片倒進篩中,仔細翻檢,「若真是父親錯了,該賠償、該受罰,我們認。若有人用假賬把命債推給替人看病的大夫,我不能認。
」
謝庭珩沉默片刻,把一盞熱茶放到我手邊。
「放心。我們只替事實開門,不替任何人改答案。」
藥包裡所謂的沙參,摻了商陸根。兩者切片後形狀相近,經驗淺的人容易認錯。商陸可以入藥,卻經不起這樣當作沙參大把煎服,吐瀉、心悸都由此而來。
父親收治的那些人,症狀恰好相合。藥包封皮上還留著義診棚當日的配發記號,與父親留下的方籤對得上。
程嶽也找到了當日的車伕。那人欠了賭債,私下賣掉好藥,買來便宜雜根填足重量。父親驗貨時發現不對,當場退了。車伕怕東家追究,竟從廣源行的舊藥筐上拆下一塊桑家廢棄的驗訖木牌,趁父親外出看診,又把貨送去義診棚,哄新來的夥計說早已驗過。出了人命,廣源行掌櫃怕丟官契,給錢讓他離京,還買通書吏換走樣藥。
謝庭珩將證詞、廣源行的車賬和眾醫者簽押的辨藥文書封好,親自寫了一封陳情。
我看著他寫完,才發現他握筆的手一直在發抖。
他陪我查賬、辨藥,又撐著寫到深夜,早已累過了頭。
我抽走他手裡的筆:「躺下。」
「還差幾行。」
「程嶽會謄。你現在若病倒,我明日不去京兆府,先留在家裡給你扎針。」
他還想講理,我抬手指向床榻。
謝庭珩見我沒有商量的意思,只得認命地躺回去。
「桑大夫,盟友也有這麼兇的嗎?」
我替他蓋好被子:「能救命的盟友都兇。」
他閉上眼,唇邊仍帶著一點笑:「那我運氣很好。」
5.
京兆府重審藥案需要時日,謝庭珩的身體卻一天比一天有了變化。
窗外杏枝冒出花苞時,他夜裡已不再盜汗,咳血也停了。原先走到正院便要歇上幾回,如今能繞著小花園慢慢走完。謝明箏逮著一點進步就在冊子上畫花,沒多久,那本嚴肅的起居冊便像一座亂糟糟的花圃。
謝庭珩嫌她畫得醜。
謝明箏理直氣壯:「嫂嫂說了,病人心情好也有助康復。哥哥敢嫌,我明日畫王八。」
「誰教你的?」
「嫂嫂。」
謝庭珩轉頭看我。
我正在廊下碾藥,坦然承認:「我只教她別讓你仗著病號身份欺負人。王八是她自己發揮。」
他坐到我旁邊,替我揀去藥材裡的碎梗:「夫人教導有方。」
我原以為侯府世子十指不沾陽春水,沒想到謝庭珩做事極細。他不識的藥先問,認準之後便一味一味分開,半點不亂。只是坐久了腰背乏力,他也不逞強,按我定的時辰起身活動。
「你以前在屋裡都做什麼?」我問。
「讀書,抄書,幫父親看北境送來的軍需賬。」他拈起一片陳皮,「偶爾給明箏改功課。她不愛讀書,每次都夾帶點心來賄賂我。」
「你想做什麼?」
他手上動作停了一下。
這些年,人人問他哪裡疼、想吃什麼、要不要請太醫,從未有人問過他病好後想做什麼。
「我想去工部。」他答,「北境冬日運糧難,父親守邊時,每逢大雪總有軍糧滯在山口。我看過許多水陸圖,想試試改糧倉和轉運道。」
「那就把身子練到能每日上值。」
「你覺得我能?」
「你若按方吃藥、按時走路、不偷熬夜,就能。你若不聽,我會親自去工部告訴他們,這個人連自己的起居冊都造假,不能讓他管糧倉。
」
謝庭珩失笑:「我還沒入工部,名聲已經捏在夫人手裡了。」
春光穿過新抽芽的葡萄藤,在他衣袖上落下細碎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