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春深:病世子長命手札_第6章 按我教的法子呼吸
按我教的法子呼吸。」
他點頭照做。
藥服下去,熱勢未退,喘聲一時更急。候在外間的章太醫進來複脈,主張立刻用大劑清熱藥。我知道他在宮中看過無數重症,仍把自己的判斷說了出來。
「世子手足發涼,舌苔白滑,咳出的痰清稀。熱在表,飲在裡。此時重用苦寒,熱或許退得快,??中水飲卻更難化。」
章太醫皺眉:「若高熱傷肺,誰擔得起?」
「我擔。」我把方子遞給他,「請您看清配伍。我沒有乾等,藥力尚未走開。若這一炷香燃盡,喘勢還不緩,我便按您說的加藥。」
章太醫看過藥渣,又親自問了謝庭珩??悶和痰色,才坐到床邊與我一同守著。
香燒到末尾,謝庭珩額上滲出細汗,??中痰聲漸松。我在他背上取穴落針,助他把堵在喉間的黏痰咳出來。喘聲仍重,好歹不再一句話都說不全。章太醫隨即調整了後續藥量,青禾守著爐火,藥氣一夜沒有斷。
章太醫親手將那張方子摺好還我:「桑姑娘辨得準。老夫先前只知世子久熱傷陰,竟沒想到他十年病根在寒飲。你敢堅持,也肯留退路,難得。」
我向他行禮:「若沒有您在旁複核,我也不敢如此穩。今夜還得勞您一起守。」
天將亮時,謝庭珩的熱勢終於退下些許。
姜蘊柔進門摸了摸兒子的額頭,眼淚一下落下來。她沒抱怨我讓謝庭珩下床活動,也沒說早知如此就該把他關回屋裡,只握住我的手,一遍遍說辛苦。
謝懷嶽送章太醫出門,回來後站在床邊看了半晌,忽然背過身去,肩膀輕輕發抖。
這場病把謝家人拖回了過去十年的驚懼裡。
可藥爐邊沒有慌亂的哭聲,章太醫與我一遍遍核脈,姜蘊柔照單備藥,謝懷嶽就守在門外等訊息。知道該做什麼,長夜也就沒那麼可怕了。
謝庭珩睡足後醒來,窗紙已經透亮。
我正在桌邊改方,他啞聲喚我:「知微。」
「醒了就喝水。」
他聽話地喝完半盞,才問:「你昨夜害怕嗎?」
「怕。」我坦白,「怕自己判斷錯,也怕藥效趕不上病勢。」
「我以為你什麼都不怕。」
「醫者若什麼都不怕,病人才該怕。怕歸怕,手不能亂,腦子不能停。」我摸了摸他的脈,「你也做得很好,難受時還肯照著我說的呼吸。」
他望著我,目光比平日更軟。
「我那時想,若真喘不過來,至少得再撐一口氣。你說過,有你在,我死不了。」
我心裡一緊,伸手捏住他的臉。
病了十年的人臉上終於有了點肉,捏起來手感很好。
「記住這句話就行,少說晦氣話。」我鬆開手,「以後淋了雨立刻換衣服。再讓我發現你穿著溼衣服看完一冊賬,我把賬冊全搬來燻藥。」
謝庭珩被捏得愣住,隨後低低笑起來。
我也笑了。窗外雨已經停了,簷角還在滴水,院裡的芭蕉被洗得青翠。那場熱並沒有就此全退。往後幾日,我們輪流守著,方子也隨著痰色和脈象一點點改。直到他能安穩睡完一覺,我才收起床邊的銀針。幾隻空藥碗摞在桌角,章太醫改過的方子壓在硯臺下,我再搭上他的腕,那道脈總算穩了。
10.
謝庭珩能下床後,將一封和離書放在我面前。
我盯著那張紙,沒拿。
「什麼意思?」
「你父親的案子已經了結,我的病也有了起色。
當初結盟的事都辦成了。」他坐得端正,神色卻比病得最重時還緊張,「這封文書我簽過名。你若想走,只需補上名字,再與原婚書一同送官署存檔。嫁妝全部帶回,春信堂的契約不變,侯府另付一筆診金。」
我問:「若我走,你怎麼辦?」
「繼續按方喝藥,記錄起居,定期去春信堂複診。你是我的大夫,這一點不變。」
「那夫妻呢?」
他指節微微收緊,聲音依舊清楚:「桑知微,我喜歡你,才不願拿沖喜的婚書困你。你當時只能借侯府翻案,我也只想著安家人的心。那場婚事太急,你我都來不及選。」
我終於拿起那張和離書。
紙是上好的澄心堂紙,字也是謝庭珩親手寫的。財物、住處、醫館,每一處都替我安排得妥當,唯獨沒有替我決定去留。
我看完,將紙沿原來的摺痕疊好。
「謝庭珩,你覺得自己做得很周全?」
他謹慎道:「哪裡不妥?」
「你喜歡我,只准備好了我離開以後怎麼辦,卻沒問我願不願意喜歡你。」
謝庭珩怔在原處。
我把和離書收進袖中:「這封先放我這裡。你說得對,當初的婚事不算選擇。等春信堂開張,你也停掉最後一劑常服藥,我們把舊賬結清。到時候你重新來求親。」
「求親?」
「怎麼,你只會寫和離書,不會寫婚書?」
他眼底一點點亮起來:「會。我可以學。」
「先別高興太早。」我抬手壓住他想要上揚的嘴角,「我還沒答應。你得讓我看看,一個不靠沖喜娶妻的謝庭珩,會怎麼求我。」
他認真想了想:「能否給些提示?」
「自己想。」
還沒到晚膳時分,整個侯府都知道世子要重新追求自己的妻子。
謝明箏抱著首飾匣跑來,說姑娘見了東珠總會高興。姜蘊柔忙著挑官媒,連謝懷嶽也從書房出來插話,叫兒子先謀一份正經差事,別隻會送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