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春深:病世子長命手札_第1章 京城人人都說
京城人人都說,寧遠侯府的世子謝庭珩活不過弱冠。
我進侯府沖喜,圖的是借這扇門,救出蒙冤入獄的父親。
新婚夜,我按住他的脈門,同他談了一樁買賣:「我治好你,你替我父親重審藥案。」
他咳得眼尾泛紅,仍有心思笑:「桑姑娘,若我等不到案子重審的那天呢?」
我收起脈枕,掀了他屋裡密不透風的厚簾。
「我會治好你的。你就先從今晚開始,學著長命百歲叭。」
後來,他真的走出了那座困了十年的院子,也替我父親洗清了冤屈。全京城都以為這場沖喜已得圓滿,他卻把簽好名字的和離書交到我手裡。
他想把那場倉促的婚事還給我,再以一個健康人的身份,重新求娶我一次。
1.
謝庭珩看了我好一會兒,忽然低頭笑起來。
他笑得並不響,??腔裡卻帶出一陣悶咳。
我伸手托住他腕骨,另一隻手在他背上兩處穴位各按了片刻。
待那口氣順下去,他蒼白的指尖已經攥皺了大紅寢衣。
「新婚頭一晚,夫人就給我下了生死令。」他喘勻氣,抬眼問我,「若我不聽呢?」
「那我會把藥端到你面前,看著你喝。」我答得乾脆,「你若連碗都不肯接,我就去告訴侯爺和夫人,你存心砸了寧遠侯府花重金辦的喜事。你猜他們幫誰?」
謝庭珩怔了一下,又笑了。
這回他記得收住,只彎了彎眼睛。
「當然幫你。」他說,「我娘今日見你下花轎,眼淚流得比嫁女兒還厲害。祖母也說了,誰讓新婦不痛快,誰就去祠堂跪著。」
我滿意地點頭:「那我們算是結盟了。」
「慢著。」他從枕下摸出一枚小巧的銅印,放在我掌心,「憑此印可調侯府在京中的車馬和人手。
你父親的案卷在京兆府,我明日讓長隨程嶽去遞複查文書。查案要按規矩來,我不能逼官府改判,但能保證證物不會再被人壓下。」
我握住銅印,掌心被硌得發疼。
父親桑濟川行醫二十多年,入冬後卻捲進一樁假藥案。
城南義診棚裡,幾名病患服藥後接連吐瀉,其中三人沒能救回來。出事的藥筐掛著桑家醫館的驗訖木牌,父親因此被收押。
可那批根鬚發紅的偽參分明被他當面退過,筐上的木牌還缺了一角,是醫館早已作廢的舊物。
父親封存的樣藥送進京兆府後也沒了蹤影,案子就此僵住。
寧遠侯府求娶醫女沖喜,我應下了。
我沒指望侯府替父親壓下一樁人命案。我需要有人敲開京兆府的門,讓缺角的木牌、失蹤的樣藥都能擺到堂上。
謝庭珩把這條路給了我。
「多謝。」我鄭重道。
「盟友之間,先別急著謝。」他看了一眼緊閉的窗,「你方才說從今晚開始,我要做什麼?」
我起身,一把扯開床邊三層厚帳,又走過去支起半扇窗。初春的夜風裹著溼潤草木氣湧進來,將滿屋濃重的安神香吹散。
外間的丫鬟嚇得趕緊進門:「少夫人,世子受不得風!」
「他受不得的是這滿屋煙氣。」我捻起香爐裡一截未燃盡的香,聞了聞,「安息香、沉香、甘松,樣樣都重。他肺氣不暢,夜夜關窗點香,能睡安穩才怪。去熄了,再取一床薄被來。」
丫鬟望向謝庭珩。
謝庭珩靠在床頭,慢條斯理地點了一下頭:「往後這屋裡,她的話排第一。」
我回頭看他。
燭火映著少年清瘦的眉眼。
他病了太久,臉上沒多少血色,神情卻坦蕩安穩,沒有試探,也沒有拿身份壓人的傲氣。
那一刻我覺得,這樁倉促的婚事,或許比我預想中好過許多。
2.
第二日醒來,身側被褥已經涼了。
我披衣出去,看見謝庭珩坐在窗下,正用帕子掩著嘴喝溫水。天才矇矇亮,他額角已沁出薄汗,單是起身穿衣就耗了不少力氣。
「怎麼不叫我?」
「夫人昨夜守了許久,我若再把你吵醒,怕是等不到弱冠,就先挨你的罵。」
我接過茶盞,摸了摸水溫:「還有力氣貧嘴,今日的藥可以少添半錢黃連。」
「原來嘴甜還能換藥甜。」他從善如流,「我記下了。」
去正院敬茶時,寧遠侯謝懷嶽正在廳裡來回踱步,腳下那塊絨毯都被踩得捲了邊。見兒子親自走進來,他猛地停住,粗聲粗氣地問:「怎麼不坐肩輿?冷不冷?喘不喘?」
謝庭珩答:「聽雪院離這裡不遠,知微說我該自己走。」
侯夫人姜蘊柔立刻望向我,眸中盡是緊張:「當真能走?」
「能。累了便停,??悶便歇。總躺著會讓氣力越來越弱。」我扶謝庭珩坐下,又補了一句,「侯爺和夫人若見他走幾步就圍上去,他心裡一緊,呼吸更亂。以後先讓他自己緩。」
謝懷嶽當年在北境領過兵,虎背熊腰,聞言竟老老實實退了兩步。
上首的謝老夫人忍著笑,把一隻厚實的紅封塞給我:「聽你的。我們這群人疼他疼得沒章法,往後勞你費心。你父親的案子,懷嶽已經讓人去打聽了。治病歸治病,你別覺得欠侯府什麼。」
姜蘊柔也把庫房鑰匙遞過來:「這是給你的,不同藥錢混在一處。
你想添首飾、買書、接濟孃家,自己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