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小孩_第3章 客廳里
客廳裡,妹夫正坐在沙發上打王者,見我們來了,只點了個頭就算打過招呼了。
許念安也沒什麼可跟他說的,見縫插針處理起工作。
直到午餐時間,氣氛才稍微熱絡起來。
媽媽幾乎把大半盤子炸藕盒都倒進我的碗裡,熱情催促:
「快吃啊,你不是想吃嗎?」
「特意給你做的。」
但我孕期口味怪異,往常覺得很香的炸藕盒,此時卻顯得油膩膩的。
我只吃了一個就開始反胃。
但我還是又夾了一個。
許念安發現了我的異常,低聲道:
「吃不下就別吃了啊。」
我苦澀笑笑:
「你不懂。」
從小到大,我都很怕父母給我做飯。
他們興致好的時候會問我想吃什麼。
但當他們做好後,便會一直催我吃。
小孩子胃小,再想吃的東西也吃不下多少。
他們便會面色不虞:
「費勁吧啦給你做的,就吃這麼點兒。」
末了還要長長地「唉」一聲。
幾次下來,我再也不敢說想吃什麼了,每次都說:「我都可以」。
但他們轉而開始抨擊我「沒主見」。
噩夢般的回憶湧上心頭,我更吃不下了。
我忍不住放下筷子,喝了幾口水緩解噁心。
父母見狀,立刻問:
「你不吃了嗎?」
「我們特意給你做的。」
我勉強笑笑:
「我歇會兒,等一下吃。」
父母充耳不聞,繼續:
「一大早就起來做了,花了好幾個鐘頭呢。」
「你真的就吃這麼幾口嗎?」
我努力保持平靜:
「沒有,我一會兒吃,現在不舒服吃不下……」
父母吧啦吧啦:
「肉餡兒都是現絞的豬肉……」
話音未落,只聽「啪」的一聲。
餐桌上頓時安靜了。
婆婆把拍在桌上的筷子重新拿起來,點了點父母:
「她說她吃不下,你們沒聽到嗎?」
「現絞的豬肉咋了?你家親戚?」
<section id=“article-truck”></section>08
妹妹瞬間尖叫:
「你怎麼罵人啊?!」
婆婆貼臉開大:
「罵你怎麼了?」
「別說當面罵你了,你要是聽不清,我還能刻你碑上呢。」
「哦不對,現在墓地都漲價了,你還真不一定買得起。」
妹妹一口氣沒上來,險些噎死。
她憤怒地掐住妹夫胳膊上的軟肉,用力一擰:
「你是死人啊?」
「她欺負我你看不見嗎!」
妹夫充耳不聞。
從坐上飯桌開始,他就左手手機,右手筷子,眼睛彷彿黏在了螢幕上。
此時也只是敷衍地「嗯嗯」了兩聲而已。
父母臉色極其難看。
但他們仍惦記著想讓許念安出錢接濟的事,於是強忍下這口氣。
父親不著痕跡地拽拽妹妹,母親則偷偷衝我使了個眼色。
我太熟悉這個眼神了。
那是母親讓我想辦法解圍。
這件事我從小做到大,幾乎成了我的本能。
但不知為何,我幾度張嘴,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末了,我把碗一推:
「我想回家了。」
許念安立刻攬住我:
「好,我們回家。」
母親站起來攔我:
「這孩子又鬧什麼脾氣啊?」
「我們一早起來給你做飯……」
父親則暴怒道:
「讓她走!」
「這孩子一點都不可人疼。」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只聽「嘩啦」一聲。
是婆婆掀了桌子。
她站在滿地狼藉裡,一手叉腰,一手指著父母的鼻子:
「給閨女做點吃的可把自己感動壞了吧?」
「要不是你們想用一頓飯換 50 萬,我還真差點感動哭了。」
許念安攬住我的手臂立刻繃緊。
50 萬,正是他給我那張銀行卡里的數額。
他偷偷瞥我:你說的?
我搖搖頭:沒有啊。
我倆老實得像鵪鶉。
父母驟然被點破心思,臉上掛不住,又不敢吼婆婆,於是精準找到現場最軟的柿子。
父親衝我吼:
「你跟他們說什麼了!」
「從小就心理陰暗,虧我還以為你長大懂事了!」
「原來變本加厲!」
熟悉的窒息感再次將我淹沒。
陰暗、古怪、內向、敏感。
伴隨我前半生的詞彙充斥在我的腦海。
然而在它們還沒來得及抓住我之前,一句話突然浮現在我的腦海。
那是一個平常的午後,我偶然翻過的一本書裡寫的:
「不幸的童年,都需要逃離三次。」
「第一次是生理上的逃離。」
「第二次是心理上的逃離。」
「第三次,則是死亡或重生。」
「你可以選擇用死亡作為句號,也可以選擇不再消耗自己為其提供養分。」
耳邊,父母還在喋喋不休:
「你看看妹妹,什麼時候都陽光開朗,讓人看了心情就好。」
「你還當過六年獨生女呢,你有什麼可委屈的。」
「3 歲那年,爸爸騎三輪車帶你去海邊玩,幾十公里啊,爸爸一個人騎下來的。」
「4 歲那年,媽媽賣了自己留了十年的長頭髮,就為了給你買一個新書包。」
「6 歲那年,春遊要帶零食,爸爸媽媽一天沒吃飯,省下錢帶你去超市採購……」
我突然開口:
「還有呢?」
父母下意識想繼續,卻突然卡了殼。
我苦澀一笑:
「沒有什麼可以感動自己的了?」
「因為在那之後,妹妹就出生了。」
「你們把全部的愛都給了她。」
甚至這樣還不夠。
我也要把愛給她才對。
從小到大,我穿的衣服都是小一號的。
因為哪怕給我買衣服,也要挑妹妹喜歡的樣式。
母親美其名曰:
「你倆可以換著穿。」
「多好啊,姐妹花。」
於是,我的褲子永遠懸在腳踝上一寸。
上衣永遠緊繃繃地貼在身上。
我稍微抗議一下,換來的就是「你多大了,還跟妹妹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