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運姐姐_第7章 7
陸嘉明的血型配上了。
他捲起袖子坐在獻血椅上,手臂上扎著針,血順著管子一點一點流進血袋。
沈若蘭守在手術室門口,攥著我那隻露在被單外面的手,不肯鬆開。
“媽媽在這,棠棠,媽媽不走了。”
這是我十八年來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叫我。
我被推進手術室。門合上之前,我聽到外面的人聲:
“陸先生,陸太太——我是蘇瑤的父親蘇建國,這件事我們會查清楚,但不管怎麼說,棠棠在我們家長大,我們也有養育之恩——”
陸嘉明的聲音冷到骨頭裡:“養育之恩?你讓我女兒給別人擋災十八年,沒上過學,沒吃過飽飯,沒穿過新衣服。發四十度高燒關在雜物間裡三天不給喝水。這就是你說的養育之恩?”
“你們不配說這兩個字。”
門關了。
手術做了三個小時。
醒來的時候,病房裡全是花。
不是蘇瑤派對上那種大團大團的商業花束,是一小籃一小籃的雛菊,鈴蘭,滿天星。
沈若蘭趴在床邊睡著了,手還握著我的。她頭髮裡夾著灰白色的絲,眼角有明顯的淚痕。
陸嘉明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胳膊上貼著獻血後的棉籤貼。
我醒了,他站了起來。
“疼不疼?”
就這兩個字。
我鼻子酸了一下。過去十八年,沒有一個人在我受傷後問過這兩個字。
“還行。”
“醫生說傷口恢復的不錯,不會留後遺症。”他幫我把被子掖了掖,動作有些笨拙,“你媽找你找了十八年。每年五月十七號,她都會去婦幼保健院門口站一整天。”
我別過頭。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小蛋糕,白色奶油,上面插著一根蠟燭。
“你媽一聽說今天是你生日,凌晨三點去訂的。”陸嘉明的聲音啞了,“十八年沒給你過過生日,她……”
他說不下去了,背過身去。
我看著那個蛋糕。
比蘇瑤那個六層的小的多。只有巴掌大,和張阿姨做的那個差不多大。
但上面寫著:棠棠,生日快樂,爸爸媽媽永遠愛你。
我沒哭。
就是盯著看了很久。
出院那天,蘇家人來了。
全來了。
蘇建國,頭髮好像白了一片,臉頰凹進去不少。
王麗華,沒有化妝,眼袋青黑色,整個人老了十歲。
蘇瑤穿著一件我沒見過的衣服,不是名牌,普通棉T恤。頭髮也沒做,沒化妝。
顧衍沒來。
據說顧家得知真相後,當天就撤銷了婚約。理由很簡單:顧家的婚約是跟陸家千金定的,不是跟保姆的女兒。
他們站在病房門口,被陸嘉明的助理攔住了。
沈若蘭正在幫我收拾東西,她手一頓,看了蘇建國他們一眼,面無表情的繼續疊衣服。
蘇建國開口了:“棠棠——”
“她叫陸棠。”陸嘉明打斷他。
蘇建國舔了舔嘴唇:“陸先生,這件事……我們確實有過錯。但棠棠畢竟在我們家生活了十八年——”
“生活?”沈若蘭終於停下手裡的動作,回過頭,“你管那叫生活?”
“她三歲被燙傷你們不帶她去醫院。七歲該上學你們不讓她讀書。十歲罰她跪一整夜。十三歲用竹條打她手心。十五歲發高燒四十度你們把她關在雜物間三天不給水喝。”
“沈女士……”王麗華雙腿一彎,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我們錯了——我們真的不知道——我們被那個道士騙了——”
“你們不是被騙的。”我坐在病床邊上,第一次打斷王麗華的話。
她愣住了。
“學校五次上門勸你們送我入學。居委會大媽每年都來家訪,說孩子該上學了。我發高燒那次,鄰居聽見我在雜物間敲牆,報了警。警察上門你們說是家庭教育方式不同,簽了保證書,然後回來多打了我十下。”
“你們不是不知道。你們是選擇了不知道。”
王麗華跪在地上,張著嘴說不出話。
蘇瑤從她身後擠出來,眼眶紅紅的,但表情有一種奇怪的倔強。
“姐——”
“別叫我姐。”
她咬了下嘴唇。
“蘇棠……不,陸棠。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也不知道自己不是……我也是受害者啊。我被矇在鼓裡十八年——”
“你是受害者?”我低頭看著她,“你吃穿用度全是最好的。名牌衣服、名校學位、豪門婚約,所有你享受的東西,都是從我身上剝下來的。你是怎麼當受害者的?靠吃我的生日蛋糕?”
蘇瑤後退了一步。
“我不是故意——”
“你十四歲那年說的話你還記不記得?”
蘇瑤不說話了。
“你說,姐,你忍忍就好了,打完你我就安全了。”
“你八歲的時候從我碗裡奪走最後一塊饅頭,說你是擋災的,吃太飽就擋不了了。”
“你十二歲的時候把我鎖在地下室一整天,因為你同學要來家裡玩,你嫌我丟人。”
“你十六歲的時候把我攢了兩年的壓歲錢偷走,買了一雙限量版球鞋,然後告訴爸媽是我弄丟的。爸沒讓我吃晚飯,罰我抄了一晚上的道經。”
蘇瑤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灰。
“你不是不知道我的處境。你是享受我的處境。”
病房裡沒有人說話了。
沈若蘭拉起我的手,替我拎好行李。
“走吧,棠棠。回家。”
我跟著她往外走。經過蘇建國身邊時,他突然伸手想拉我的胳膊。
陸嘉明一步擋在中間。
“別碰她。”
蘇建國的手懸在半空。
我們走出病房,走過走廊,走進電梯。
電梯門合上之前,我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蘇瑤跪在病房門口,王麗華癱坐在地上,蘇建國扶著牆。
三個人,哭成一團。
電梯門關了。
沈若蘭輕輕的摟住我的肩膀。
“從今以後,所有的委屈,媽媽替你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