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瑤_第7章 如今
」
如今,她站在覆滅的王朝中,又一次提起了那句玩笑。
「你大概會怪我,為什麼不乾脆自己做女帝?」
「若強行稱帝,這天下勢必四分五裂,世家門閥會聯起手來將我們絞刀。為了保住皇位,我們要刀得流血漂櫓,那些剛剛萌芽的女學和新政,也會跟著胎死腹中。」
「我要的,從來不是一兩個女人高高在上,而是千千萬萬的女人都能像人一樣活著。那把龍椅,誰坐都一樣,只要他能成為替我們披荊斬棘的刀。」
楚瑤的身影越來越淡,雙眼含滿淚水。
「我想替她們開啟一扇門。」
「讓女孩能夠讀書,讓女子能夠憑本事入朝、行醫、經商、領兵。」
「也讓後世翻開史書時,看得見她們的名字。」
她望著我。
「念念,這條路比復仇更難。」
「你願不願意替我走完?」
「不是替你,是替我們。」
我擦掉眼淚,迎上她的目光。
「你沒做完的事,我接著做。」
「你沒來得及寫進史書的名字,我替你寫上去。」
楚瑤終於笑了。
「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
她抬手指向皇城西側。
「太妃陵的老槐樹下,埋著女學章程、改律草案、各地女子名冊,還有願意教授女子讀書的先生名錄。」
「拿著我的玉佩去找謝臨淵。」
「告訴他,我能把天下送到他手裡,也能讓天下人把他從龍椅上拖下來。」
她眼裡閃過熟悉的狡黠。
「想坐穩江山,就得守我們的規矩。」
我哭著笑出聲。
「都要魂飛魄散了,你還算計人家。」
「沒辦法。」
楚瑤眨了眨眼,「學歷史的,不留後手怎麼行?」
她的身體已經近乎透明。
「念念。」
「別隻替我看這人間。」
「替我改一改它。
」
話音落下,楚瑤化作漫天藍色螢火。
光點越過倒塌的宮牆,飛向尚未亮起的天際。
她把舊王朝留在身後。
卻把一個新的時代,交到了我手裡。
22
我跪了很久。
直到殿外的喊刀聲徹底停下。
一名披著染血盔甲的年輕將軍,帶著鎮北軍踏入乾清宮。
他看見我手中的玉佩,驟然變了臉色。
隨後扔下長劍,單膝跪地。
「鎮國公世子,謝臨淵。」
「替天下蒼生感謝先生。」
我撐著殘破的龍椅站起身,擦乾眼淚。
「不必謝我。」
「這天下不是我送給你的。」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是一個叫楚瑤的女子送給你的。」
「你若想要這個江山,就先記住她的名字。」
23
新帝登基那日,我沒有接受任何封賞。
金銀、宅院、食邑,全都被我退了回去。
我只讓謝臨淵兌現三件事。
開女學。
改戶律。
設女科。
三句話說完,滿朝文武瞬間炸開了鍋。
「荒唐!」
「自古牝雞司晨,乃國之大禍!」
「陛下剛剛登基,萬萬不可為了女子動搖祖制!」
數百名官員跪滿金鑾殿。
他們摘下烏紗帽,以辭官相逼。
有人甚至一頭撞向盤龍柱,揚言寧死也不能讓女子踏入朝堂。
我站在大殿中央,平靜地看著他們。
「祖制?」
我輕笑一聲,「前朝的祖制,還說趙家江山千秋萬代呢。」
「如今趙家人又在哪裡?」
滿朝鴉雀無聲。
我從袖中取出楚瑤留下的名冊。
名冊裡記著數千名女子。
有人改良農具,功勞卻記在丈夫名下;
有人研製藥方,救活一城百姓,地方誌裡只留下「某氏賢德」四個字;
也有人守過邊疆、走過海路,最後卻因為女子身份,被抹去了所有功績。
我將那本名冊放在御案上。
「你們說,女子沒有讀書入仕的本事。」
「可她們早已做過你們口中只有男人才能做的事。」
「如今我要做的,不過是把本該屬於她們的門開啟。」
「至於祖制——」
我抬頭看向龍椅。
「能讓百姓活得更好的規矩,才值得留下。」
「只會把人困死的規矩,不守也罷。」
謝臨淵坐在龍椅上,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親手蓋下玉璽。
24
大寧元年,朝廷頒佈《開蒙令》。
凡大寧子民,無論男女,七歲皆可入學。
京城第一所女子學堂建成那日,我親手掛上匾額。
「雲瑤女學。」
那是楚瑤留在世間的第一塊碑。
可門開啟了,不代表所有人都願意讓女孩走進去。
有人朝女學潑糞,有人半夜燒書。
第一批入學的一百二十名女子,不到三個月便只剩下三十七人。
有人被拖回家嫁人,有人被父親打斷了腿。
我這才明白,推翻一座皇城很容易,推翻人心裡延續了千年的成見,卻比登天還難。
我也曾抱著楚瑤的書稿,在深夜裡崩潰大哭。
可天亮以後,我依舊會穿上朝服,走進金鑾殿。
因為我若退一步,那些剛剛邁出家門的女子,便會重新無路可走。
25
此後十年,女子學堂從京城開往各州府。
朝廷重修戶律,允許女子單獨立戶、承繼家產、主動和離,也允許寡婦再嫁。
女醫進入醫署,救下無數產婦;
女工官改修河渠,使六州百姓免於旱災;
女官走進衙門,從最小的縣丞做起,憑政績一步步站穩腳跟。
後來我才知道,詔令寫在紙上只需半日,要讓天下真正接受,卻要用去整整一代人。
大寧十年,朝廷正式開設女科。
三千多名女子從天下各地趕赴京城,含淚跨過貢院門檻。
首屆女科取進士二十七人。
從此,朝堂上終於有了女子自己的聲音。
大寧十五年,女將軍秦昭率三萬騎兵擊退北蠻,收復七城。
凱旋那日,京城萬人空巷。
無數女童坐在父親肩頭,指著她高聲喊:
「娘,我以後也要做女將軍!」
那一刻,我站在城樓上,忽然淚流滿面。
我知道,楚瑤一定看見了。
後來,我設立史館,定下第一條規矩:
凡記錄女子功績,必須寫下姓名,不得再以「某氏」二字一筆帶過。
書成那日,我親自在卷首寫下楚瑤的名字:
楚瑤,雲瑤女學奠基者,大寧新政先驅。
她不再只是趙祁的母親,也不再只是前朝太后。
她終於以自己的名字,留在了史書裡。
大寧三十年,謝臨淵已經兩鬢斑白。
他在朝堂上問我:
「國師,這天下可是你與楚先生想要的天下了?」
我望向大殿兩側。
文武百官之中,女子已佔三成。
她們與男子並肩而立,有人腰懸長劍,有人手執笏板。
她們站在這裡,不是誰的女兒、妻子或者母親。
只因為她們有經世之才。
我笑著搖頭。
「還不夠。」
「女子讀書、為官,不該被視作皇恩。」
「要等到天下人對此習以為常,才算真的變了。」
謝臨淵點頭:「那就繼續改。」
我活到八十七歲。
臨終那年,窗外桃花開得正盛,桌上放著剛剛修成的《大寧群英錄》。
恍惚間,我又看見楚瑤趴在大學宿舍的上鋪,笑著問我:
「念念,我們真的能改變歷史嗎?」
我望著書中一個個清晰的女子姓名,輕聲回答:
「能。」
「這一次,史書沒有忘記我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