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鳶_第4章 侯爺
「侯爺!」
眾人驚呼著一擁而上。
只有我站在人群之外,唇角無聲揚起。
看來,我給老侯爺備的「禮」,他也收到了呢。
這兩個月,我兢兢業業,做足了賢妻孝媳。
不僅體貼夫君,還每日為公婆燉煮藥膳。
膳湯里加的可不是尋常的補藥。
而是幾味藥性相沖、能漸漸淤堵心脈的「好東西」。
附子配半夏,細辛佐藜蘆。
久服之下,瘀阻漸生,真陽暗耗。
只等一個契機,便如堤潰千里,一發不可收拾。
毒蠍是明槍,藥膳是暗箭。
一者廢其子,一者毀其父。
公平公正。
他們誤我一世,我便讓他們用這一世來還。
如此才算,禮尚往來。
09
老侯爺中風了。
癱在床上,口不能言,身不能動。
只剩一雙渾濁的眼珠,死死瞪著床頂。
侯夫人醒來,得知父子倆雙雙倒下,頓覺天都塌了。
撲到兩人床邊嚎啕大哭,哭完老子哭兒子。
哭累了,還不忘大罵:
「都是蘇妙音那個喪門星!」
「若不是她死皮賴臉地找來,我兒怎會遭此橫禍!
「我這就派人去剮了她!」
「娘......別......」
榻上傳來微弱的聲音。
是謝錚醒了。
他臉色慘白,嘴唇乾裂發紫,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鬼。
可即便這樣,聽見要動蘇妙音,他還是掙扎著擠出聲音。
「此事......是意外......不關她的事......」
嘖嘖!
這副情深義重、死了都要愛的模樣,還真是讓人感動呢!
侯夫人一看兒子都這樣了,還惦記那女人,又氣又心疼,眼淚掉得更兇了。
可她到底是親孃,捨不得刺激他,只好咬著牙答應了。
臨走前,她把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
「你懷著身子,本不該操勞,可眼下我實在撐不住了......
「稍後我會讓人將賬本、庫房鑰匙、對牌都送到你房裡。
「這侯府,往後就靠你了。」
我暗自挑了挑眉。
這就交權了?比我想的還快。
10
我恭順地應下。
送走了侯夫人,才又回到床邊。
謝錚啞著嗓子問我:
「我未能出征,朝廷可有怪罪?」
我端了溫水,用勺子一點點喂他:
「夫君放心,朝廷已另派了李將軍領兵北上。
「陛下還特意下旨,讓你安心靜養,不必掛懷。」
北疆那場戰事,本就不大。
上一世,不到半年就打完了。
謝錚能賴在關外十五年,不過是借駐防之名,行私奔之實。
如今他人已廢,再想私奔,怕是難如登天。
他心心念唸的「自由」和「另立家室」,這輩子,想都別想。
聽我說完,謝錚明顯鬆了口氣。
隨即,是長久的沉默。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雖然躺著,眼神卻空洞地落在某處。
蠍毒已毀了他的下半身,如今的他,與蘇望並無區別。
哦不,還是有區別的。
蘇望若好好將養,或許還能站起來。
而他體內的毒素只會越來越深,一點一點蠶食他的筋骨、聲帶、神志......
直到變成一具會喘氣的活死人。
「我......是不是也廢了?」他忽然問。
「夫君說什麼胡話?你會好起來的。」
我替他擦了擦嘴角,柔聲道:
「只要你還在這世上,只要我還能看著你,便什麼都不怕。
「我們已有了自己的孩子,我會照顧你一輩子,侯府,絕不會倒。」
謝錚怔怔地看著我,微紅的眼底,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是感動?是愧疚?還是終於認清現實後的認命?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再也翻不出我的掌心。
11
渣男就是渣男。
剛能下地走兩步,就惦記起了他的老相好。
「許久沒有妙音的訊息,我得去看看她。」
他不知道,他能下床走路,不過是毒性暫緩的假象。
要不了幾天,他就得重新躺回去。
我笑著點頭:
「夫君放心,蘇姑娘那邊,我一直派人照看著呢。」
照看得可「好」了。
蘇望撿回了一命,但人廢了,腦子也不清楚了。
整天就知道吵著要錢,要去賭、去嫖。
蘇妙音自然不肯同意。
去樂坊唱曲兒時,就把他鎖在家裡。
是我「好心」派人撬了鎖,將他救出來,接濟了銀兩。
又讓人「無意」告訴他哪家賭坊最刺激,哪家暗娼館的姑娘最夠味。
那蠢貨果然上鉤了。
沒幾日,就將我給的銀兩揮霍一空,又欠下一堆賭債。
債主找上門,把家裡砸了個稀巴爛。
蘇妙音把能賣的全賣了,連謝錚當初送她的銀簪子都當了,仍不夠還債。
走投無路時,「恰好」有個外地綢緞商出現。
說看她們姐弟可憐,願意幫他們還債。
條件是請蘇姑娘偶爾陪他「喝喝茶」、「說說話」,解解客居異鄉的寂寞。
她起初不肯,可想起瘋瘋癲癲的弟弟和凶神惡煞的債主,終究還是點了頭。
所以,當我帶著謝錚出門,馬車「恰好」路過一間酒樓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番景象:
蘇妙音穿著一身半舊的桃紅衣裳,臉上抹著廉價的胭脂,正強笑著陪那個肥頭大耳綢緞商喝酒。
而那男人的肥手,正「不經意」地搭在她肩背上。
謝錚的臉瞬間褪盡了血色,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
我也作出一副驚訝的樣子:
「夫君,那是......蘇姑娘?
「我前幾日才讓人送了五十兩銀子過去,按理說夠他們花用了,她怎麼還......哎!」
謝錚的臉色更難看了。
跛著腿跳下馬車,踉踉蹌蹌就往酒樓裡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