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鳶_第2章 我也跟着瞧了幾眼
「我也跟著瞧了幾眼,自然認得你。」
侯夫人點頭:
「聽見沒?還不快道歉!」
謝錚依舊不服氣。
皺著眉,抿了抿唇,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方才是我失態,你莫怪。」
乾巴巴的,毫無誠意。
侯夫人恍若未覺,轉回頭,又換上那副慈和麵孔:
「好孩子,別往心裡去。
「男人嘛,年輕氣盛,一時糊塗也是有的。
「你記住,不管他怎麼想,你永遠是這侯府的主母。」
呵!主母。
上一世,她就是用這兩個字,將我困在侯府十五年。
謝錚想娶蘇妙音,老兩口嫌她出身卑賤,死活不允。
謝錚便鬧著終身不娶。
僵持之下,他們想出了這條「兩全其美」的毒計:
娶一個門第相當、易於掌控的我進來。
佔著正妻之位,操持家務,侍奉高堂。
再安排一場「意外」,毀我清白,斷我念想。
讓我心甘情願做一輩子便宜主母。
而謝錚,則毫無負擔地遠走關外,與心上人雙宿雙棲,生兒育女。
他們順心如意了一輩子,全了所有人的體面。
獨獨榨乾了我的一生。
如今重來一回,竟還是這一套老說辭。
也罷。
既然他們這麼想讓我做主母,我便做給他們看。
只是怎麼個做法,得由我說了算。
想到這裡,我溫潤地點了點頭。
「兒媳明白。」
04
接下來兩日,謝錚都沒回房。
不是在院子裡急得打轉,就是在書房裡摔東西。
也難怪。
他那心上人被拖走後,再沒傳來訊息。
換了我,也得著急上火。
侯府丟了臉面,公婆正在氣頭上,是絕不可能讓他出門的。
最後,還得靠我這個善解人意的妻子來替他解圍。
「夫君。」
我端了盞茶,遞到他手邊:
「我看你這兩天心神不寧的,莫不是有什麼心事?」
他冷冷地瞥我一眼,沒吭聲。
我也不生氣,放下茶盞,柔聲道:
「明日我們該回門了。
「若夫君真有要事,我可以獨自回去。
「待出了府,你去辦你的事就好。」
謝錚有些意外:
「你......願意?」
「嗯。」
我低下頭,指尖反覆絞著帕子,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大婚那日,我便瞧出你與那位『小廝』姑娘關係匪淺。
「你我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心裡早就裝著別人......我明白的。
「那日傷了她弟弟,雖非我有意,可終究虧欠在心。
「如今若能幫上你們一點,我心裡......也好過些。」
謝錚沉默了好一會兒。
再開口時,語氣複雜了很多:
「夫人,委屈你了。
「明日回門禮,我會讓人備得豐厚些。」
05
翌日一早,謝錚果然親自盯著下人裝車。
綾羅綢緞、珍玩補藥,裝了滿滿三大車,給足了我這世子妃的排面。
馬車剛駛出侯府,拐出街角。
他就匆匆跳下去,換乘一輛不起眼的青篷小車走了。
我則放下簾子,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沈家此刻正一片歡騰。
我爹靠我這樁婚事,從工部員外升到了通政使司右參議,嫡兄也進了京畿大營。
正是門楣生光、闔家得意的時候。
見我獨自回來,他們毫不驚訝,只當是世子公務繁忙。
「鳶兒,快進來!」
嫡母臉上堆滿了笑。
拉著我的手,目光卻一個勁兒往我身後那些箱籠上瞟。
午膳時,我猶豫再三,還是將新婚夜的事說了出來。
我爹臉色變了變。
但也只是一瞬,就轉頭勸我:
「既未釀成大禍,侯府又願壓下此事保全顏面,你便莫要再提了。
「如今為父與你兄長的前程,可都系在你身上。
「你萬不可在此時耍小性子,惹了公婆和世子不快。」
嫡母也連忙附和:
「是啊鳶兒,女子出嫁從夫,以恭順為要。
「有些事,睜隻眼閉隻眼就過去了,要緊的是坐穩你的主母之位,多多扶持孃家。
「孃家好了,你在侯府腰桿才硬,懂嗎?」
看著他們臉上那如出一轍的、摻雜著算計與擔憂的神色,我的心一點點涼了下去。
是啊。
上一世我失了清白,他們便是這般要我忍氣吞聲。
如今,又怎麼可能站在我這邊呢?
他們狠心送走我小娘,獨獨留下我,為的就是今日能用我換一場富貴。
他們從不在乎我痛不痛、怕不怕。
只在乎這場聯姻帶來的好處,能否長久,能否穩固。
我像個他們精心紮好的紙鳶,被兩根線牢牢拴著。
一根線拴在侯府,叫「主母」。
另一根線攥在孃家,叫「倚仗」。
至於我想不想飛,想往哪裡飛。
又有誰在乎呢?
06
我沒在沈府久留。
用過午膳,便乘馬車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等著與謝錚會合。
蘇望那傷,便是撿回一條命,沒三五個月也別想下床。
命根子一沒,人就算廢了。
蘇妙音怎麼可能不恨?
謝錚這一去,準是討不到好臉色的。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謝錚就掀簾鑽進了車裡。
他衣領歪著,眼圈發紅。
整個人像垮了似的,一句話都不說。
我不想觸他的黴頭,也沒多問。
直到晚上,屋裡就剩我倆,我才輕聲問了句:
「今日......見著蘇姑娘了?」
他盯著蠟燭上跳動的火苗,聲音發乾:
「見了。大夫說......接不回去了。
「妙音要我給她名分,說只有成了侯府的人,才好請太醫正來醫治。
「可我爹孃那邊,你也是知道的......」
他沒再說下去,我卻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