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框之外,我是自己的光_第 3 章 高三下半學期
第 3 章
高三下半學期,學校舉辦了全市中學生藝術聯展。
這是我爭取省美協青年推薦名額的最後機會。
只要我的畫能拿到一等獎,就能拿到全額獎學金,直接保送那所我夢寐以求的南方美院。
半個月前,我把邀請函放在了餐桌上。
“爸,媽,下週五下午三點,是我的終審答辯和頒獎儀式。”
“你們能來嗎?”
我媽當時正在看餘舒冉的琴譜,頭都沒抬。
“週五下午?我要帶研究生的組會。”
我爸倒是看了一眼邀請函。
“那個時間我剛好沒有課。”
“既然是終審,對你的前途有一定影響,作為家長,理應出席。”
他用他一貫的學術腔調,給了我一個肯定的答覆。
我雖然沒有表現出多大的喜悅,但心裡終究還是存了一絲隱秘的期待。
也許,在他們絕對理智的天平上。
我只要足夠優秀,也能換來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關注。
為了這次展覽,我連續熬了三個通宵。
畫作的名字叫《縫隙》。
畫面上是一個身處黑暗儲物間裡的女孩,正抬頭看著門縫裡漏進來的一線微光。
週五下午兩點半。
我穿著校服,站在展覽大廳的入口處。
同學們的家長陸陸續續進場,帶著鮮花和相機。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沒有訊息。
兩點四十五分。
我撥通了我爸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裡傳來了悠揚的大提琴聲。
“喂,夢潔。”
我爸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漫不經心。
“爸,答辯快開始了,你到哪兒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抱歉,夢潔,我今天去不了了。”
我的手猛地攥緊了手機,指關節泛白。
“為什麼?”
“你答應過我的。”
我爸輕咳了一聲,語氣裡沒有絲毫愧疚,只有理所當然。
“你妹妹今天中午突然情緒崩潰。”
“大師課的宋老師說她的觸鍵還不夠有靈魂,這對她的打擊很大。”
“心理健康干預比一場普通的畫展更重要。”
“我現在帶她在聽一場室內音樂會,幫她緩解焦慮。”
我聽著電話裡傳來的高雅音樂聲,覺得無比諷刺。
“爸,這是我的終審答辯。”
“關乎我的保送和全額獎學金。”
“如果沒有這筆獎學金,我連大學的學費都沒有著落。”
我爸的語氣瞬間冷了下來。
“餘夢潔,不要偷換概念。”
“你的學費我們當然會出,前提是你在合理的範圍內選擇學校。”
“你妹妹現在的狀態非常脆弱,如果我不陪她,她可能會產生嚴重的心理問題。”
“你一直很獨立,一場答辯而已,你自己可以應付得很好。”
“不要總是表現出這種爭寵的幼稚心態。”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盲音在耳邊迴響。
我站在人聲鼎沸的大廳裡,看著周圍那些為了孩子的一幅塗鴉而歡呼雀躍的父母。
覺得冷得發抖。
答辯開始了。
我走上臺,站在我的畫作旁邊。
評委老師問我:“這幅《縫隙》你想表達的情感是什麼?”
我看著臺下密密麻麻的觀眾席。
唯獨屬於我的那個位置,空空蕩蕩。
“表達的是一種錯覺。”
我對著麥克風,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儲物間裡的女孩以為門縫裡的光是留給她的。”
“其實不是。”
“那是外面的人為了給真正被偏愛的人照路,不小心漏進來的。”
“女孩最終明白了,與其在黑暗裡祈求縫隙,不如自己砸碎那扇門。”
臺下安靜了片刻,隨後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我沒有去聽評委的點評,也沒有去等最終的頒獎。
我徑直走下了臺,走出了大廳。
我回到那個沒有窗戶的家。
我爸和我媽還沒有回來。
我走進儲物間,拿出行李箱,攤開在地上。
從衣櫃裡拿出幾件換洗的衣服,整整齊齊地疊好放進去。
然後,我拿出了那個黑色的筆記本。
“4月15日,畫展終審缺席。餘舒冉情緒不好,全家陪同聽音樂會。”
我合上筆記本,把它放進書包的最深處。
房間裡所有的獎狀、草稿紙,全被我塞進了垃圾桶。
這面牆上,從此連那張用透明膠勉強貼住的“校級三好學生”也不剩了。
傍晚的時候,門外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餘舒冉清脆的笑聲在客廳裡響起。
“謝謝爸爸帶我聽音樂會,我感覺心情好多了。”
我媽從廚房走出來,語氣溫柔。
“心情好了就好好練琴,宋老師也是為了你嚴厲。”
她突然轉頭看到了站在客廳裡的我。
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你怎麼在家?今天不是有什麼展覽嗎?”
“結束了。”我語氣毫無波瀾。
“拿獎了嗎?”我爸一邊換鞋一邊隨口問了一句。
“拿了。”
我看著他們。
“全額獎學金,直接保送。”
空氣中有了片刻的凝滯。
我爸推了推眼鏡,點了點頭。
“不錯,符合預期的投入產出比。”
“既然保送了,接下來就在家裡好好幫你妹妹複習文化課。”
“她聯考的壓力很大,你多承擔一點家務。”
我媽也跟著鬆了一口氣。
“這就對了,省得還要交高昂的學費。”
“你妹妹要是考上了央音,那才是真正給家裡爭光。”
餘舒冉走過來,親暱地想挽我的胳膊。
“姐姐真厲害。”
“那以後你是不是就可以全職在家裡給我做陪練啦?”
我側身躲開了她的手。
目光掃過他們三個人理所當然的臉。
“對。”
我輕輕點了點頭。
“我會給你們一個完美的交代的。”
說完,我轉身回了房間。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到我媽在外面抱怨。
“這孩子,拿了獎脾氣還是這麼怪。”
“早知道就不該讓她學畫畫,整個人陰沉沉的。”
我沒有理會。
因為我知道,這臺機器上的零件,很快就要徹底脫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