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中無君_第6章 於是忙將爹爹授課的手稿抄一份寄給她
於是忙將爹爹授課的手稿抄一份寄給她。
一路到隴西。
爹爹教草原上牧民的孩子們識字。
我教少女讀詩,叫辰月的少女眼睛亮得像星星。她問我:「女先生,你孑然一身不孤單嗎?」
我指著草原盡頭:「你看天地為伴,怎會孤單。」
17
第三年秋,我攜雙親回到錦城。
各世家夫人聽我回京,即刻辦了茶園會,用最精緻的馬車到城東小院門口接我。
茶園裡諸位夫人已到齊了,我一進去,便紛紛拉著我打量。
「瘦了些,」侍郎夫人說,「但是精神氣色好,整個人爽郎了。」
我打趣:「你慧眼如炬。」
眾夫人圍坐一圈,七嘴八舌地講起了京城閒事。
柳氏在詹事府被太子侍衛踹斷腿,宿聿顏面盡失,想遣她走,她卻以養傷腿苦纏,硬是多賴了半年。
「再後來,」沈夫人壓低聲音,帶著一種說書人揭底牌的神情,「有人想行賄宿大人,他前面剛斷然拒絕,後面柳氏就偷摸摸替他收了,捲了款逃了。」
「逃了?」我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
「逃了。宿大人因此捲入貪墨案,雖然查明他並未經手,但終究受了牽連,被貶為善贊,調去管圖書了。他一下子從詹事府要員變成個沒實權的管書善贊,日日掃書灰整書籍,別提多磋磨了。」
我聽完,沉默一瞬,端起茶盞飲了口熱茶。
我想起那年端午的雨,竟改了幾人的命運。
「柳氏呢?」旁邊一位夫人追問。
「柳氏逃跑途中遇一商賈相助,搭上對方輜車,一來二去就上了床榻。她以為攀上高枝,要那商賈立她為正頭夫人,商賈只為路途解風趣,怎麼可能將一個跛腳女人帶回家。
「柳氏覺得受矇騙,偷了商賈的貴重財物跑路,被官府拿問,在獄中因搶奪別人食物,被打到舊傷復發徹底致殘。貪墨案和偷竊案兩罪並罰,要在裡面吃一輩子窩頭呢。」
「報應!」侍郎夫人向來豪爽,與我交流向來真性情:「清辭,你心裡頭可暢快了?」
我放下茶盞,望著杯中慢慢舒展開的茶葉。
柳氏的下場我雖然吃驚,卻不意外。
當初在香薰鋪,我從那雙欲泣的眼中,看到了深藏的野心,那種溝壑難填的貪婪,噁心到我了。
柳氏本可不至此。
若我將夫人們的生意介紹給她時,她用心經營,也能自力更生。
若與宿聿為妾時,她安分守己,也能平穩一生。
哪怕到宿聿拿銀子遣她出府,她洗心革面,也能守住自由。
可她野心太大,把自己的美貌當梯子,恨不得拉著所有人為她的貪慾填坑,卻一步步將她自己推向深淵。
回過神來,我答:「談不上暢快不暢快。像隔著紗看別人的戲,已經不關心唱到哪一齣了。」
眾夫人沉默片刻,忽然都笑了起來。
「好!」侍郎夫人拍案,「這口氣,當浮一大白!」
學士夫人命人取來幾冊書,推到我面前。
我一看,愣住了。
是我這些年寫的遊記。從江南到嶺南,從蜀中到隴西,一篇一篇,按時間排好,裝訂成冊。
封面《沈氏遊記》,旁邊注行小字:「深閨不鎖長風,腳下萬里雲生。」
「我們在場的所有夫人都出銀子參與了,讓翰林院學子排的版。」學士夫人說,「京城裡的夫人們搶著看,後來又傳到小姐們手裡,連太子都知道了——太子最熱衷你寫劍門關那篇,誇你們沈家一門風骨。
」
我翻開書頁,指尖在「自在風中,自擇方向」那行字上停了停。
這些話,是我在嶺南的月夜裡,一個人對著一盞孤燈寫下的。
那時不知道會有人讀到,更不知道它們會在深宅裡被那些困在重重朱門裡的女子一遍遍翻看。
原來風吹出去了,便不止吹動一個人的衣角。
夫人將銀票拿出來給我,出書的銀子是她們合出的,所得收益卻盡數歸我。
我推辭不掉。
「你為我們深閨女子揚眉吐氣了。」她們笑得與有榮焉。
而爹爹的手冊,侍郎幼子手中學習的手稿被學府夫子看見,各夫子爭相傳抄,最後也出成冊受各學院熱捧。
18
莫名其妙得到一大筆銀子,爹爹覺得這錢來得太意外,我們吃喝不愁該用來造福於民。
我們看到城外有難民在兒女頭上插草標,沿街叫賣兒女。
我們三人心有靈犀地對看一眼。
買了一堆孩子,與賣方簽訂了斷絕書。
置辦了個大院子將這些孩童收進去,請了幾個老婆子來照看。
又當養嬰院又當書塾,多是爹孃在掌管。
孩子們一開始怯生生的、總是低著頭,說話聲音細得像蚊鳴,一身皮包骨。
後面漸漸吃得臉頰圓潤起來,在院子裡追跑打鬧,讀書聲從窗格里漏出來,像春天的種子在破土。
一日我喂一個兩歲的幼童吃飯,她忽然抱住我的脖子,奶聲奶氣地喊:「孃親!」
又衝院中看書的爹爹喊:「阿翁!」
正和婆子準備膳食的孃親聞聲過來看,孩子又對著她喊:「阿婆!」
整個院子安靜了一瞬,然後所有的孩子都跟著喊起來,「孃親」
「阿翁」「阿婆」的聲音此起彼伏,像一群雛鳥爭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