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中無君_第4章 偏廳里安靜了一瞬
偏廳裡安靜了一瞬。幾位夫人交換了眼色,學士夫人眉頭微蹙,放下茶盞。
雖然大家沒說破,但心裡都知道宿聿與我已和離,他也未再迎親,哪來的右中允夫人。
我剎那間就明白來者何人,遠遠望向宿聿。
他也聽到通報,面露難堪一一要知道滿座不光是同僚,也不乏競爭者。
柳氏穿了一身石榴紅的羅裙,鬢邊釵環琳琅地跨進門來。
她手中握著一枚銅符——宿聿的出入符,難怪管家放行。
她倒是不怕生,目光在席間一掃,見了我,便笑吟吟地走過來。
「沈姑娘也在啊。我陪夫君來給學士賀壽,想不到這也能遇上姐姐。」聲調恰好讓周圍幾桌都聽得清。
她故意的。
故意在門口自報「右中允夫人」,故意在眾人面前喊我「姐姐」,故意把「夫君」兩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她想讓所有人以為她是名正言順的續絃,而我才是那個被休棄的外人。
我沒有起身,也沒有放下茶盞。
「學士府宴客,只認名帖上的名字,不認自報的名分。」我抬眼看她,聲音平得像一潭靜水,「柳娘子尚未成親,坐末席便是了,不必來與我認親。」
她的臉唰地白了。
我這句話不多,但每個字都砸在她的要害上。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又找不到話頭。
她手裡捏著宿聿的出入符,那是她唯一與宿聿有關係的憑證。
可學士府不是詹事府,她沒被請出去,已經是學士夫人給宿聿留面子了。
偏廳裡安安靜靜,連茶盞擱在案上的聲音都聽得清。
柳氏站在那裡,眼眶一點一點地紅了。
她長得確實好看,眼眶一紅便我見猶憐。
她咬著唇望向門口的方向——大約是盼宿聿進來替她解圍。
他沒有來。
學士夫人輕咳一聲,淡淡吩咐婆子:「柳娘子走錯席位,帶去末席安坐。」
婆子上前半攙半拉地將她往外引。
柳氏猶自回頭望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恨,有屈辱,還有一絲茫然。
她大約沒想到,我竟真能當著滿座夫人的面,這樣不給她留一分情面。
末席與上席隔著一整個廳堂的距離。
我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偏頭與侍郎夫人續上剛才的話。
「方才說到風水養人。書上說南方的水土更養人,那西湖的煙雨——」我頓了頓,「站在斷橋上望出去,天是天的,水是水的,不必繞過誰才看得見。」
侍郎夫人笑著接話:「到底是讀過書的人,連誇景都跟我們不一樣。」
滿座又恢復了說笑聲。有人跟我聊江南的風俗文化,有人跟我聊雲錦裙的新款穿搭,我把話題一一接住。
我知道柳氏的目光一刻也沒從我身上挪開。
一個和離的女子在壽宴上被另一個女子當眾喚「姐姐」,原是讓人看笑話的事。
可我穩坐上席,她被人攙去末席。
學士夫人親自給我佈菜,她卻在那冷清無人問。
她咬著唇忍著淚,像受了極大的屈辱。
散席時,我挽著侍郎夫人的胳膊往外走。經過正廳外的一根廊柱,餘光掃見一個人影。
宿聿站在柱子旁的陰影裡,手上還端著半杯殘酒,也不知站了多久。
我沒停步。
擦肩時,聽見他極低地說了一聲:「清辭......你今日很好。
」
聲音裡有悔,有愧,還有一絲悵然。
他大約是看見了方才那一幕——柳氏出醜,我不卑不亢,滿堂夫人如何與我親近,又如何對柳氏避之不及。
以前他以為我得到的體面是借他光,如今他終知我本就自帶光芒。
我點了點頭,腳步未緩,跟著眾夫人踏入了庭院裡的日光。
只留他與那半杯殘酒孤立原地。
11
門房傳進來一個布包,包得仔細,裡面是一方舊硯。
缺了一個角,裂縫雖修復過,卻仍像一道癒合不良的舊傷疤。
是少年時我送他的那方硯臺,他用它日月研墨學習,考上榜眼,後面壞了就收起來了。
硯臺下壓著一張紙條,墨色深淺不勻,顯然匆匆寫就。
「清辭,硯臺我修好了。雖不完整,但還能用。你若還肯——」
紙條到這裡斷了,像說話的人忽然哽住,再也寫不下去,卻知我能懂。
我拿著那方殘硯,細細端詳。
缺了角的地方,磨得光滑,是他用手一遍遍摩挲過的。
我靜了片刻,把硯臺和紙條一起放回布包,遞給門房:「還回去。就說——」
我想了想。
「就說一一碎了的物件,粘得再好,寫字也會漏墨。就讓舊物留在舊年裡吧。」
門房應聲去了。
12
雲錦店的訂單多了起來,我到臺後對單子。
簾子那邊兩位夫人在選料子,聲音壓得低,以為隔簾無人。
「你聽說了嗎?京城的右中允大人與夫人和離了。」
「我當你說什麼新鮮事呢。」對面人一副訊息靈通的口吻,「那沈姑娘和離後,學士壽宴上照樣坐上席,眾夫人都敬著她呢。」
「那是人家自己有本事——雲錦店三家分號,不是誰都能做的。
」
簾子那邊安靜了一瞬,又續上:「我還聽侍郎夫人說,沈姑娘讀過一屋子書。你說右中允是不是豬油蒙了心?」
「所以夫人們底下都約好了,來照拂沈姑娘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