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中無君_第5章 這不巧了么
」
「這不巧了麼——」對面那人笑了,「我也是來照拂沈姑娘的。」
兩人同時笑起來。
一個說:「正頭娘子,就該支援正頭娘子。」
另一個接:「這話在理。」
我聽了個全乎,也跟著微笑。
我放下手裡的料子,轉身從另一道門出去了。
交代掌櫃,從今日起所有來買雲錦的夫人都登記在冊。
逢年過壽,往其府中送半匹錦,不聲張。
13
想爹孃,便回了書院。
孃親見我嘆息垂淚,爹爹倒是平常。
他只道:「人有不屈之志,男子如此,女子亦該如此。」
不用忙於打理夫家和生意,閒暇時間多了起來。
晨起臨帖,午後煮茶,彷彿回到年少時光。
孃親在我身側縫補我兒時舊襖,我看著籃中舊衣裳,襁褓至出嫁,孃親把我的衣服一歲留一件。
時不時挑幾件出來洗曬縫補,當珍貴物件般儲存著。
孃親說:「這衣裳是你抓周穿的,小小的身子軟糯糯的。」
我知道她心裡遺憾我沒有自己的孩子。
成親後我一心照顧宿聿,後來又想在京城立住腳,一拖再拖。
我伸手理了理她鬢邊微亂的髮絲,觸到底下的一片銀髮,我指尖頓了頓。
隨即笑道:「回來呆在孃親身邊真好,又可以像個孩童般無憂無慮。」
孃親生我時大出血,父親便不想她再生。
宗親勸「你到底還需有個兒郎,血脈不可斷。」
我爹回「我兄弟多侄子多,血脈傳承不差我一個。」
我家就我一根獨苗,我出嫁時,他們是有多不捨。
好在,我回來了。
爹爹從書齋出來,將棋盤擺在石桌上:「來一局?」
我捻起黑子。
落子之間只有棋子叩枰的輕響,偶爾風吹過,搖落幾朵桂花綴在棋盤邊緣。
爹爹幾年未走棋,開頭幾步略顯生疏。
後面越下感覺越找回來,他在棋局中廝刀得酣暢淋漓。
不覺間下到暖陽西斜,孃親做了飯來喊我們吃飯,見我們下得忘神,也不喊了,站在廊下看我們。
爹爹收了棋尾:「你的棋藝,沉穩了。」
成長是需要代價的,所以他的眼中是欣慰又是心疼。
孃親過來和我一起收棋子,她輕聲說:「回來就好。」
我鼻尖有些發酸,但唇角是笑著的。
夜裡我又聽見雨聲,想起端午節那晚,雨聲是那麼淒涼。
如今卻覺得簷溜潺潺都帶著暖意。
大約是因為隔壁父母屋裡的燈還亮著,照過來了幾分沉甸甸的踏實。
14
一日閒翻遊記,嚮往了江南的煙雨。
再翻幾頁,見上面注滿爹爹的批註,字行間盡是嚮往。
自己一身無牽掛,父母身體尚輕健。
於是奔去爹爹書房:「爹,我們去江南吧。」
爹只問:「幾時走?」
我說:「後日。」
他點頭:「那便後日。」
青帷馬車一路南下。
在西湖邊租個小院,每日看煙雨空濛,收羅當地特產一人一式的寄給京城的世家夫人。
她們知道我在外遊玩,紛紛回信,叫我將途中趣事寫成信寄給他們。
我便把一路上的趣事和煙雨的愜意寫成長信寄去。
翰林院編修沈大人的夫人給我回信,「我家沈大人給翰林院幾位年輕編修看了你的遊記,他們說你筆下有劍氣。我看不夠癮,你以後且多多來信。」
信後又附言:「我也多多告訴你京中趣事。現正有一件,上次學士大壽後,右中允大人回去只將柳氏納了妾,安安靜靜未宴席。
柳氏忍辱入門,卻發現宅子和雲錦店竟是都歸了你,二人當即大吵起來,左鄰右舍聽了個響。」
我看著宿聿這個名字,忽覺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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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我去嶺南。
結廬在荔林,夏天摘果釀酒,冬天圍爐著書。
父親將他這一生的教學心得編寫成冊。
我也寫《入嶺記》,寫「不借君蔭遮冷雨,自生根系立寒丘。」
書信加上自釀果酒託人帶給京都世家夫人。
佑庶子的趙夫人回信,「你託人帶來的荔枝酒,太傅夫人喝了直說好,我不怕多,你且再託些來。」
文鋒一轉,又述:「各家夫人均不準下人到柳氏的香鋪購買香薰。柳氏毫無收益,卻止不了揮霍的毛病,右中允大人的俸祿入不敷出,時常借酒消愁,在我夫君面前痛哭流涕。」
讀信時,我正與爹爹煮酒小酌,共情不到宿聿的悲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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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後入蜀。
我與爹孃站在劍門關前,看雲霧翻湧。
我寫:「深閨不鎖長風,腳下萬里雲生。」
懸崖一株古柏從石縫裡長出,我將柏樹繪在紙上,寫「無土亦生,無靠亦直。」
侍郎夫人回信,「右中允大人擔任科考掌卷官,太子到詹事府與他商討秋審之要事。那柳氏竟摸著風聲趕到詹事府,趁右中允大人暫離,往太子身上倒。太子侍衛一腳將她踹出十米遠,重傷一腿。」
我翻到第二頁。
「太子當著眾人面斥右中允:你從哪裡尋來的髒東西?沈氏那等荊山玉你棄如敝履,反把這魚目當珍珠捧著,瞎了眼不成?」
侍郎夫人最後寫:「滿京城都傳遍了,都說太子殿下罵出了他們的心裡話。右中允扇了柳氏耳光,跑到你的宅子哭喊你的名字,說他悔了,想回家。
自是沒人回應他。」
我卻想起侍郎夫人曾與我抱怨,待郎大人要求夫子對其子授課嚴苛,她的幼子跟不上學府的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