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中無君_第3章 我看着他那張虔誠的臉
我看著他那張虔誠的臉,對婚嫁的不安變得模糊起來。
十七歲,少年掀開我的紅蓋頭,他說:「一生一世一雙人,恩愛兩不疑。」
......
原來許好的一生,這麼短。
08
重病中聽見大夫言:「若此關不過,夫人從此難離病榻,藥不離口。」
「我夫人此病當真如此兇險?」聲音裡七分惶急,三分我不願深究的如釋重負。
我日後常年臥床不起,便沒有心力也沒理由去阻攔他納妾了。
他一介布衣,一朝踏入仕途,到底被京城的繁華迷了眼。
我這故鄉的明月,終究是輸給了朱門裡的笙歌。
我冷了心。
我想起爹爹一生只寵孃親一人,從不接受他人說項去立妾室。
「我不想因我之貪慾,將妻女的一生葬送在後宅的爾虞我詐中。人當有更寬廣的視野,去看更大的天地。」
爹爹嘆息:「你若為兒郎,文識足可考功名。」
我想我自幼啟蒙,飽讀詩書,竟要困在這方庭院,為爭丈夫寵愛,一生與旁的女子爭風吃醋嗎?
怎麼甘心?
昏沉中,我看見十四歲的自己坐在西窗下讀書,那個青衫少年仍在窗外踟躕。
這次我對他揮了揮手。
再見啦,宿聿。
再見啦,我的少年。
09
晨光刺眼,我硬撐著起身。
攤開紙墨,我不用他替我研墨了,我自己磨。
寫下「放夫書」三字時,墨跡淋漓,手腕穩得出奇。
原來心死之人,手是不會抖的。
宿聿端著藥碗進來,看見紙上字跡,碗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清辭......你做什麼?」他撲過來要握我的手。
我甩開,將放夫書推到他身上:「籤。宅子、鋪子、銀子,我全帶走,就算與你魚死網破,也休想我留一文給你們。
你的俸祿我一文不少還給你。」
宿聿手抖得幾乎捏不住那紙,臉上是一種他自己都理解不了的茫然。
「我從未想過和離,我以為你只是掙扎,最後......」
「最後不得不成全你的齊人之福。」
「我同僚哪個不納妾,你為什麼就不能和她們一樣大度些,這麼多年感情你捨得下?」
「你忍心讓我痛苦,那我就狠得下心將往日一刀刀割捨。」
他急了起來:「我不和離,我只是......只是可憐柳氏孤獨一人,想起自己幼時孤苦,想給她依靠。我對她只是同病相參,我心裡只有你。」
「你憐她孤苦?」我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你娶我時說要一生一世一雙人。如今你卻憐惜旁人,那我的苦楚呢?我持家又開店,為你鋪路、替你打點,你憐惜過我沒有?」
他怔在原地,眼眶發紅,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他心裡清楚,他憐柳氏是因為柳氏柔順,依附他、仰望他。不似我這般堅韌——堅韌到能與他平視。
我已不想再多言。
「宿聿,我已經不想聽任何解釋了。你若是不和離,我便去敲登聞鼓,去告訴殿上所有人你是如何背信棄義,又是如何與柳氏無媒苟合。到時候就看你烏紗帽能否保得住。」
能影響他的仕途,就是掐住他的命脈,他不敢賭。
「再則,你不和離,你以後便再也不能見柳氏了。」
他在那裡怔愣了很久......神情悲愴。
這種走向不是他想要的,但他已無力控制。
他沒有贏。
我這裡他抓不住了,便只能攥緊柳氏。他失了他的月光啊,他怎麼能不痛。
可他又怨——怨我為什麼不能忍一點、讓一步,硬要把他逼成這樣。
他一氣之下籤了名,將筆摔在我身上,墨點濺上我的錦衣:「清辭,你會後悔的,我等你回來找我。」
我平靜如水:「這是我的宅子。宿大人清完物品,請便。」
往日身後有我打理,他自是清高。
如今我撤了梯子,倒要看看柳氏的柔情,能不能當飯吃,我自是比誰都清楚柳氏圖什麼。
若他初時坦蕩一句「我對她心動了」,我雖痛,卻敬他磊落,離去時會留他一份體面。
可他沒有。
他一邊享用著我的付出,一邊憐惜著外人的脆弱。他在柳氏面前當慈悲菩薩,卻在我這成了貪婪的竊賊。
我無法寬恕。
10
翰林院學士壽辰,學士夫人的請帖送到我手上。
往年邀的是「右中允攜夫人同往」,今年寫的是「雲錦店沈姑娘」。
我換了一身月白雲錦裙,髮間只簪一支白玉簪。世家文人的場合,素淨比豔麗更壓得住場,也不會喧賓奪主。
學士夫人親自出來迎我,拉著我的手說:「你就該多出來走動走動,多來陪我聊聊天。」
我含笑應著,隨夫人入了偏廳。
正廳學士和官員們在聊天,宿聿也在其中,他目光遠遠追隨我,我沒有回視。
偏廳裡已有夫人到場,見我進來,紛紛抬眼看我。
我與她們素日有往來,但今日是第一次以「沈姑娘」而非「右中允夫人」的身份出現。
她們的目光裡有打量、有好奇、也有幾分小心翼翼的體恤。
我坦然入座,接了侍郎夫人遞來的茶盞。
「沈姑娘氣色好多了,這陣子不見,倒像是舒展開了。看來有些地方的風水,換了更養人。」侍郎夫人笑著說,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周圍幾位都聽見。
我正要開口,門口傳來通報聲——「右中允夫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