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中無君_第2章 她臉色倏地慌了
」
她臉色倏地慌了,「夫人......妾身不知哪裡得罪了您......」
我笑了笑,笑意卻沒到眼底:
「你新寡不過三月,便與我夫君舉止親密,傳出去人們頂多笑一句右中允大人風流倜儻,輿論對你可就不會這麼友好了。你說是不是?」
她嘴唇翕動,眼眶紅了:「妾身......只是做生意......」
「哦,做哪門子生意要做到客人懷中?是攀龍附鳳,還是鳩佔鵲巢?」我居高臨下看著她。
「妾身......不敢。」她縮著肩,淚珠在眼裡打轉。
我抬手,托起她下巴端詳她欲墜不墜的淚。
她整個人僵住了,不敢躲。
「柳娘子生得這樣好,做什麼不好,偏要做這些叫人瞧不起的事。」
我收回手,在帕子上慢慢擦了兩下。
她看著這個動作,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真會呀。
我起身:「柳娘子是個聰明人,只管安心做生意便是,旁的......不必惦記了,免得竹籃打水兩頭空。」
我離開,留她無措的立在那,像一株被風雨摧折的菟絲花。
05
中元節,夜已深,宿聿仍未歸。
我一盞一盞地續著茶,二更剛響,宿聿推門進來了。
身上淡淡酒氣混著若有似無的花香,見我端坐在堂中,進門的動作僵住了。
我問:「去哪裡了?」
「與同僚喝了點酒。」
「哪個同僚?」
他目光閃爍:「新調來的同僚,你不認識,我先去更衣。」匆匆往內室走。
「站住,你身上有素馨花的味道。」我望著他,一字一句:「所以,你在哪裡沾到的花香?」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低下頭去。
「柳氏來詹事府找我......今夜中元節,別人在她鋪外大路上祭祀,燒街衣喊亡者......她一個女人家嚇得不敢獨自在屋裡。
」
「所以你就讓她進了詹事府?」
「我......同僚也在的,就吃了頓晚飯,等祭祀完就送她回去了。」
「你與她非親非故,她為什麼偏偏找你?她一個寡婦找你這有婦之夫,你覺得合理嗎?」
他垂頭不語。
「你一個前程似錦的右中允,與一個寡婦在中元夜同進同出——你想過自己的仕途嗎?」
「是我不對。她求了過來,我......終是狠不下心。」
我望著他,良久沒有做聲。
「我只說一次。你若再與她糾纏不清一一我沈家世代清流,容不得腌臢;我不會和離,只會休夫。」
他眼裡溢位了真正的慌張:「清辭,我錯了。我發誓再也不見她。」
我望著涼透的茶,不再端起。
「但願如此。」
06
我強撐幾日,還是病倒。
大夫言:「夫人鬱結於心。」
我躺床上,數著帳頂的繡紋,忽然想我沈清辭何以成了這般模樣?
我自小學文,閱盡群書,以一人之力拿下雲錦的經營權,苦心經營已是三家分店。
如今卻被一「情」字弄得五臟俱傷。
養病的日子格外漫長。
宿聿每日來端藥送水,殷勤備至。
只是他坐在床沿時,眼神總是飄忽,像一隻腳在門內、一隻腳已邁出門外。
夜裡他推門進來替我掖被角,手指撫過我臉頰,指間繾綣。
我閉著眼,沒有動。
這雙手曾為我研磨,他說:「我為娘子磨一輩子墨。」
這雙手也曾為我描眉,在寒冬中握著我的手放進心口捂暖。
手指終是收了回去,我睜開眼,卻只見他背影在燭光里拉遠。
從前他早起上值,臨出門總回頭,怕我沒掖好被、怕我夢魘,趕著上值卻又移不動步。
如今他的腳步放得那樣輕,輕到好讓我繼續睡著,他也好離開。
我瞥到枕邊早上看的半卷《莊子》,翻到「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溼,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那一頁,紙角折了,再也沒有翻動過。
我闔上眼,淚滑下來。
07
庭院花木扶疏,我沿著迴廊慢慢走,不覺間走到書房。
房中安靜,桌臺稍顯凌亂。
我替他整理書案,一本夾得極緊的書頁間露出一點胭脂紅。
我抽出來,是一方肚兜。
上面繡著戲水鴛鴦,落著素馨花香,還繡著一行小字:「願作鴛鴦不羨仙。」
這不是我的物件。
這不是我的題字。
一股血氣湧上喉嚨,腥甜的,滾熱的。
宿聿聽到我在書房,連忙趕了過來。
見到我手中的肚兜,他灰白了臉。
他跪下:「清辭,那柳氏對我用情至深,離了我便不想活......
「你就當可憐可憐她,給她條活路。你放心,她什麼都不圖,不要名分不要錢財,把她養在外室即可,絕不影響我們的感情。」
「噗——」我氣血攻心,嘔出血來。
血噴在肚兜上,將鴛鴦羽翼染成一朵彼岸花。
最後意識裡,我看見十四歲的自己在書院讀書,門外少年一次次徘徊。我回望他,他開始同手同腳,像個呆子。
父親領他進書院讀書,他坐我身側,全身繃緊得像座石雕。我遞筆給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他手指微顫,洩露著內心的兵荒馬亂。
十五歲,我書案上多了一枝梔子花,一瓶螢火蟲。
再後來是紅豆簪,並蒂蓮。
這些藏著浪漫與巧思之物,從來沒有落款,也送得悄無聲息。
我卻知是誰。
十六歲,聽到我娘為我議親,他衝到我面前,攥著書卷的指節泛白:「我早已傾心於你。
」
我靜靜地望他。
他鄭重道:「我絕不負你。」
這句話說得像起誓,如同在用性命寫字畫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