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中無君_第1章 我從夫君書夾抽出一抹胭脂紅肚兜
我從夫君書夾抽出一抹胭脂紅肚兜,是我不喜的豔色。
上面鴛鴦戲水,落字「願作鴛鴦不羨仙。」
這不是我的物件。
亦不是我的題字。
我當場嘔出血來。
昏沉中聽他問大夫:「夫人此病當真兇險?」
聲音半是惶急,半是如釋重負。
晨光刺進眼裡,我啞著嗓子說:「取筆墨來。」
片刻後,我寫下「放夫書」三字。
01
夫君從我身側走過,帶過一縷香氣。
「今日換了薰香?」我問。
「同僚的表妹新寡,開了家香薰鋪,同僚託我多照拂生意,我見她可憐就買了些。」
無可指摘。
可他從前喜用沉香,我親手配的方子他用了三年,如今卻換了這般甜膩的味道。
「這香薰太濃郁,在官場中行走顯輕浮了。還是用沉香沉穩些。」
「香是柳氏為我選的,她說素馨花像徵高雅。」
柳氏。
我抬眼看他,他神情坦然。
可一個寡婦替他挑貼身的衣香——這已經越過了照拂生意的邊界。
「夫君心善,憐那柳氏新寡。可你一個男子走動過密容易落人口舌。往後還是由我代夫君多關照她生意,可好?」
「還是娘子考慮周全。」
他又用回了沉香,也未再提及柳氏。
日子照舊,他晨起上值,傍晚歸家。
我幾乎要以為那天是我多心。
02
端午驚雷,心總是不安。
不顧雷雨大作,拎起傘就走上街,不自覺走到柳氏店鋪前。
宿聿在大雨中奔波,把擺在門口攤上的薰香一件件收進店內。
柳氏倚在商鋪前的柱子上,大風吹得她晃了晃。
一個驚雷,她嚇得扶住額角,聲音細得像柳絮。
「妾身頭有些暈......怕是要勞煩公子扶一扶了。
」
說罷身子發軟,恰好倒在宿聿懷裡。
我腦中閃過菟絲花。
柔若無骨,附木而生,姿態越柔弱,纏得越緊。
03
我撐傘站在街對面,看那兩人在簷下依偎。
柳氏鬢髮散亂,半邊身子都軟在宿聿懷中。
宿聿手足無措,柳氏的嬌弱讓他的動作不自覺輕柔起來,像捧住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立在原地,裙襬浸溼,寒意順著腳踝爬上來,卻不及心口的冰涼來得刺骨。
「清辭......」宿聿望見我,瞬間慌亂。
他下意識鬆開手,柳氏沒了支撐,跌坐在地。
柳氏攥著衣角,怯怯的:「姐姐莫要誤會,是妾身方才頭暈,郎君好心攙扶......」
竟已喊得如此親暱。
讓宿聿帶回家的素馨花香氣,這聲無主客之分的姐姐,何嘗不是一種無聲的宣戰。
我緩緩走近,目光從她臉上淡淡掠過,最終落在宿聿身上。
「回家。」語氣中的冷淡,讓他的慌亂添了幾分。
柳氏還想說什麼,我抬手止住她。
「柳娘子頭疾發作,該好生將養。日後這等天氣,還是莫要出門的好。」
她咬著唇望向宿聿,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我懶得再看,轉身步入雨中,宿聿匆匆跟上來。
回到府中,命婢女退下,關上門。
他站在我面前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終究沒敢先開口。
我至內室換上乾衣,給自己倒了杯熱茶。
我沒有服侍他換衣,也沒有倒他的茶。
「宿聿」不叫夫君,叫名字,「你娶我時,說過什麼?」
「一生一世一雙人,恩愛兩不疑。」
「你記得就好。」
「我方才只是幫她收東西......」
「你一個已婚男子,在雷雨中摟著一個新寡的婦人。你覺得這事傳出去,旁人會怎麼議論?說你憐貧惜弱,還是說你風流成性?」
他語塞,顯然沒想到這一層。
「我知你心善,可仁心過熾,反為宵小之梯。你一在場柳氏就頭暈,又恰好倒你懷裡。若非算計,哪這麼多巧合?」
「柳氏身體孱弱,她確是不易。」宿聿辯解。
「不易?」我冷笑:「我曾陪你過過苦日子,寒冬臘月,我泡冰水洗衣做飯。你赴京趕考盤纏不夠,我變賣嫁妝。你不憐我不易,卻有情懷憐她不易。」
他徹底說不出話了。
「我醜話說在前頭,我這個人眼裡揉不得沙子。你若想納妾,趁早死了這條心。你若敢在外面沾花惹草,我便與你恩斷義絕,此生不復相見。」
他驚惶抬頭,「清辭,我絕無此意!」
「記住,失了我,便是永遠地失去。沒有後悔藥可吃,沒有回頭路可走。」
他握緊我手,「清辭,我知錯了。往後我不再與她來往。」
我抽回手:「但願你說到做到。」
這夜宿聿睡書房,我獨臥床上,望著帳頂的花紋,一夜未眠。
風在窗外訴了一夜,只剩嗚咽。
04
天亮便吩咐婢女備車,直奔柳氏的香薰鋪。
她正低頭理賬,料不到我來,筆從指間「啪」地掉在賬冊上。
「姐姐來了。」她慌忙起身,福了一禮。
我沒應聲,施施然落座,才開口:「柳娘子喊錯了。該喚我右中允夫人。」
她咬唇,低眉順目地改口:「右中允夫人。」
「今日來,是有一樁生意照拂你。」
她眼裡閃過喜光,已是起了興趣。
我接上:「柳娘子可知這生意場上,最要緊的不是貨品好壞,而是人脈?」
「妾身愚鈍,還請夫人指教。」
「我認識不少世族夫人,其中不乏朝中重臣的家眷。往後有我在,夫人們的生意都會照拂到你這兒來。
」
我話鋒一轉:「反之,若是讓這些夫人們對貴店避之不及,將來要在此營生,也是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