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別十萬花信風_第 6 章 你到底去了哪裡
第 6 章
“你到底去了哪裡?”
到駐點第三天,姜羽終於打通了我的電話。
訊號斷斷續續的,她的聲音被山風切成碎片。
“我接了一個外派專案,在西南。”
“什麼外派?你什麼時候決定的?為什麼不跟我商量?”
“上週。”
“上週?”她聲音尖了一點,“上週你跟我一起吃飯看電視,什麼都沒提?”
“我提過,你不記得了。”
我說的是那天晚上問她開不開心。
她當時的回答是還行。
還行就是沒在意。
沒在意的事情,不會被記住。
“吳穹風,你搞什麼?”
“你不能因為賭氣就跑到一個不知道哪裡的地方去。”
“我沒有賭氣。這是我職業規劃的一部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她大概在消化這句話。
然後她說了一句讓我意外的話。
“你什麼時候回來?”
不是問我去做什麼,不是問那個專案的內容,不是問我在那邊好不好。
她只問什麼時候回來。
像在確認一件物品的歸還日期。
“最少半年。”
“半年?”
她的語氣終於有了裂痕。
“你瘋了吧?你工作怎麼辦?房租怎麼辦?我一個人——”
“房租我留了三個月的。工作請的長假。”
“那我呢?”
這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我忽然有一種很清醒的悲哀。
她終於問到了自己。
但這個“我”的意思不是“我很想你”,而是“我的生活會被打亂”。
“你跟小陸他們不是經常一起吃飯露營嗎?”
我把這句話說得很平,沒有任何諷刺的意思。
可她聽出來了。
“你到底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姜羽。我該進去了,今天有來訪者。”
“吳穹風——”
我掛了電話。
山風很大,吹得服務站門前那棵老槐樹嘩嘩響。
方老師從裡面探頭出來。
“第一個來訪者到了,七十三歲的劉婆婆,老伴去年走了,失眠。”
“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劉婆婆坐在沙發上,很瘦很小,手裡攥著一方舊帕子。
看見我進來,她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
“老師,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沒關係,”我坐在她對面,“您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不想說也可以不說。”
“我們慢慢來。”
她看著我,忽然眼圈紅了。
“我老伴走了以後,家裡太安靜了。”
“白天還好,晚上一個人躺在床上,耳朵裡全是響。”
“我跟兒子打電話,他說媽你早點睡就好了。”
“可我睡不著啊。”
她用帕子按住眼睛。
我沒說話。
就坐在那裡,安靜地陪著她。
五分鐘後她放下帕子,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老師,你怎麼不說話?”
“因為您還沒有說完。”
她愣了一下。
然後眼淚掉得更厲害了。
“是,我還沒說完。”
“從來沒有人讓我說完過。”
那天下午,劉婆婆說了一個半小時。
說她老伴生前的習慣,說她後悔沒有在最後那天多做一碗他愛吃的面,說她半夜醒來總以為旁邊有人翻身。
我做了記錄。
送她出門時,她握了握我的手。
“小吳老師,下禮拜我還能來嗎?”
“當然可以。”
“每週都來也行嗎?”
“每週都行。”
她慢慢走遠了,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
方老師靠在門框上看著,遞了瓶水給我。
“第一次接訪就一個半小時,你不嫌累?”
我擰開瓶蓋。
“不累。”
“這種感覺跟你之前學的那些理論比,怎麼樣?”
我喝了口水。
“理論教你怎麼做。但真坐在來訪者面前的時候,你才明白為什麼要做。”
她看了我一眼,沒評價。
“晚飯有臘肉飯,吃不吃?”
“吃。”
那天晚上,我在來訪者記錄本上寫完報告。
開啟手機。
姜羽又發了幾條訊息。
“你認真的?”
“我不理解你,真的不理解。”
“小陸說你可能是壓力太大了,需要換個環境透透氣。”
“他說他理解你,讓我別催你。”
最後一條:
“那你想清楚了告訴我。”
陸維也發了訊息:
“穹風哥,尊重你的選擇。男人有時候確實需要一個人待一待。”
“羽姐那邊我幫你照顧著,你放心。”
幫你照顧著。
放心。
我把手機放下了。
窗外是滿天的星星。
和那天我發朋友圈配的滿天星一樣。
只不過這裡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