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摺疊進紙箱的少年時代_第 8 章 沈辭晏的備份
第 8 章
“沈辭晏的《備份》系列入圍了。”
雙年展開幕前一週,訊息出來了。
全院最年輕的參展者。
主辦方寄來邀請函的時候,紀洲臨拿著那個牛皮紙信封在宿舍樓道里來回跑了三圈。
“沈辭晏你這也太牛了吧!十六歲!”
“別喊了。”
“我喊我的。你牛你的。”
我把邀請函從他手裡抽出來,放進抽屜。
展覽地點在省城美術館。
開幕式當天有媒體到場,有業內評委發言,有觀眾提問環節。
衛成嶽教授叮囑我準備一段作品陳述。
我寫了三天,刪了五遍。
最後只留了一段話:
“這組畫的主題是“被取代的位置”。”
“一個人在自己的家裡變成了備份檔案,他的存在不是因為他本身有價值,而是因為另一個人可能會出故障。”
“當那個人一切正常的時候,備份檔案就被存進了不常開啟的資料夾裡。我想畫的不是憤怒,是那種被遺忘的、安靜的消失。”
開幕當天早上,紀洲臨幫我整理衣領。
“緊張嗎?”
“不緊張。”
“騙人。你手心都是汗。”
我把手縮回去。
“有一點。”
他笑著拍了我肩一下:“去吧。今天你最大。”
美術館很大。
我的五張畫被掛在二層的主展廳靠東面的一整面牆上。
燈光打得恰到好處。
開幕式開始後,觀眾陸續走到我的區域。
有人站在第三張餐桌畫前,低聲對同伴說:“少了一個墊子的那把椅子,好難受。”
有人在第五張門縫畫前拍照。
有記者扛著攝像機對著作品做介紹。
我站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
心跳很快,但臉上很平靜。
十點半,衛成嶽教授領著一箇中年男人走過來。
“沈辭晏,這位是策展人齊聞硯先生。他對你的作品很感興趣。”
齊聞硯戴著金絲邊的眼鏡,說話很慢。
“你的畫面節制,但後勁很大。尤其是第二張釘子眼那張,那些空洞比任何具象的控訴都有力量。”
“謝謝。”
“你有後續的創作計劃嗎?”
“有。但還沒想好方向。”
“不急。好的創作者不需要趕。”他遞了一張名片過來,“如果有需要,隨時聯絡我。”
我接過名片。
衛成嶽在旁邊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肩。
“好好發揮。”
下午兩點,是觀眾互動環節。
主持人唸到我的名字時,我走上前臺。
臺下大概坐了七八十人。
有人舉手提問:“你今年多大?”
“十六。”
底下有人輕聲驚歎。
另一個提問:“這組畫的靈感來源是你的真實經歷嗎?”
我對著麥克風。
臺下的面孔模模糊糊。
“是。”
“能具體說說嗎?”
我沉默了兩三秒。
“我畫的那個房間,是我曾經住過的地方。”
“後來它被改成了別人的陳列室。”
“我的東西裝進了箱子,牆上掛著的換成了別人的照片。”
“畫裡那些消失的痕跡,不是虛構的。”
全場很安靜。
“所以你離開了?”有人追問。
“對。我離開了。”
“後悔嗎?”
我看著臺下。
看了很久。
“不後悔。”
掌聲響起來的時候,我轉頭看向展廳東面那面牆。
五張畫整整齊齊掛在那裡。
有光落在上面。
不是從高窗漏進來的一小塊。
是整面的,大面積的,屬於我的光。
結束後紀洲臨在門口等我,手裡舉著兩根烤腸。
“我看了現場直播,你說的那段話被好多人轉發了。”
“轉發什麼?”
“就你那段關於備份檔案的。微博上好多人在討論。”
我接過烤腸咬了一口。
“跟我沒關係。”
“跟你有關係。你看看。”
他把手機螢幕舉到我面前。
一條微博話題,閱讀量已經過了五十萬。
話題標籤是:十六歲男孩畫出被家庭遺忘的自己。
底下的評論裡,有人在說自己相似的經歷。
有人說看哭了。
有人轉發了好幾個情感博主。
我把烤腸吃完,擦了擦手。
“走吧,回去了。”
“你不看看評論?”
“不看了。”
他收起手機跟上來。
走了幾步忽然說:“沈辭晏,你家裡人如果看到這個......”
“他們不刷微博。”
“萬一呢?”
我停下腳步。
路燈剛亮,暖黃色的光從頭頂落下來。
“萬一他們看到了,”我說,“那也是他們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