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摺疊進紙箱的少年時代_第 7 章 那通電話之後的一個星期里
第 7 章
那通電話之後的一個星期裡,陌生號碼打了十七次。
我一次都沒接。
第八天,紀洲臨在食堂裡坐到我對面,嘴裡叼著根筷子,眼睛卻直勾勾地看我。
“你家裡人找你了吧?”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
“你怎麼知道?”
“因為有個中年男人打了我媽的電話,問我你住哪兒,”他放下筷子,“我媽沒告訴他,但她讓我問問你要不要回個電話。”
“不用。”
“好。”
他沒追問。
低頭吃飯,過了一會兒又抬起來。
“沈辭晏。”
“嗯?”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麼嗎?”
我看著他。
“你從來不解釋。別人想問你為什麼離開家,為什麼不接電話,你就兩個字,不用。”
他晃了晃手裡的筷子。
“但我看你畫畫的時候,你什麼都說了。”
我沒接話。
那周我完成了系列作品的最後一張。
五張畫,統一標題叫《備份》。
第一張是一架鋼琴,琴鍵上有兩雙手,一雙在彈,另一雙懸在空中。
第二張是一面牆,上面滿是釘子眼,只有一個位置掛著相框,相框裡是空白的。
第三張是一張餐桌,四把椅子只有三把有墊子。
第四張是一個快遞箱的內部視角,光從縫隙裡漏進來。
第五張是一扇關著的門。門縫下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門外是一片冷色調的灰。
衛成嶽教授看完五張畫之後,坐在那裡很久沒說話。
最後他站起來,只說了一句。
“這組可以參加下半年的青年藝術雙年展。你同意嗎?”
我點頭。
青年藝術雙年展是國內規格最高的學生藝術展之一。
往年參展的最年輕創作者是十九歲。
我十六歲。
訊息在學院裡傳開之後,開始有學長學姐主動來畫室找我聊天。
有人想看畫,有人想借參考,有人單純就是好奇。
紀洲臨對此的評價是:“你紅了。”
“沒有。”
“你在這個學院待了三個月,得了全獎,入圍雙年展,畫室裡那張《拆牆》已經被傳到學院官網首頁了,”他掰著手指頭數,“你不紅誰紅。”
我把調色盤上殘餘的顏料刮掉。
“我只是在畫畫。”
“對,你只是在畫畫,”他笑了,“但你終於在畫你自己了。”
我手裡的刮刀停了一下。
低頭看著調色盤上混在一起的顏料,深深淺淺,沒有規律。
晚上回宿舍的路上,手機收到一條微信好友申請。
備註是:哥哥。
我看著那兩個字,站在路燈下。
沈珩序。
他是怎麼找到我新微信的?
點開驗證訊息的附言:“辭晏,媽媽說你轉學了?你怎麼不告訴我?我挺擔心你的。”
擔心。
我在這個家消失了整整三個月。
他現在才發這條訊息。
我把那條好友申請左滑,點了拒絕。
收起手機繼續走。
宿舍樓下的梧桐樹已經長出了新葉。
我來的時候還是光禿禿的枝幹。
三個月,原來什麼都能長出來。
第二天上午,輔導員在走廊攔住了我。
“沈辭晏,你家裡有人打電話到學院辦公室了。說想確認你的在讀情況。”
“我知道了。”
“需要我幫你擋一下嗎?”
我想了想。
“不用,您如實回覆就行。”
“在讀,全獎,狀態正常。”
“好。”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你那個家人還問了一個問題。”
“什麼?”
“問你有沒有什麼需要。想給你寄東西。”
我低頭笑了一下。
寄東西。
十六年裡從來沒有給我寄過任何東西的人,現在想給我寄東西了。
“不需要。謝謝老師。”
回到畫室,我開始給雙年展的作品做最後的調整。
《備份》系列的第五張門縫圖,我改了一個細節。
門縫下面透出的燈光,我把它的色溫調暖了一度。
然後在門外那片灰色地面上,加了一小塊反光。
像是門外的人已經走了。
但地面上還留著一截被燈光拉長的影子尾巴。
那影子正在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