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摺疊進紙箱的少年時代_第 6 章 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第 6 章
“你怎麼瘦了這麼多?火車上沒吃東西?”
紀洲臨在出站口接到我的時候,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我拎著一隻帆布袋,裡面是我全部的行李。
“吃了。”
“騙人,嘴唇都白了,”他接過我手裡的袋子,“走,先回家吃飯。我媽燉了排骨湯。”
紀洲臨的家在學校後面的老社群裡,三室一廳,傢俱舊但乾淨。
他媽媽紀阿姨是中學語文老師,說話慢慢的,笑起來眼角有細紋。
“就是辭晏吧?洲臨天天唸叨你。來,趕緊坐,餓壞了吧。”
她端了一碗排骨湯放在我面前,湯麵上浮著幾顆紅棗和枸杞。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燙,很鮮。
眼眶忽然有點酸。
“好喝嗎?”紀阿姨笑著問。
“好喝。謝謝阿姨。”
“多喝點。你這麼瘦,得養養。”
我在紀洲臨家住了一週,等到宿舍安排下來。
這一週裡沒有人打過我的電話。
因為我換了新號碼。舊號碼的手機卡在火車站候車大廳裡被我扔進了垃圾桶。
入學第一天,輔導員把課表和宿舍鑰匙發給我。
“沈辭晏,你是提前批全額獎學金的那個?”
“是。”
“畫室在二號樓三層,你有獨立的創作工位。作品集交到這學期期末就行,不急。”
獨立的創作工位。
不是儲藏室角落的三個紙箱。
不是別人剩下的空間。
是屬於我的。
我推開畫室的門。
陽光從南面的整面玻璃牆照進來。
地板是淺灰色的水泥漆面,牆壁刷得雪白。
中間是一張寬大的畫桌,旁邊是兩排空蕩蕩的置物架,等著被填滿。
我站在那裡,什麼都沒做,只是站了一會兒。
然後把帆布袋放在椅子上,拿出畫筆,開始畫。
第一個月,我畫了十四張畫。
不是為了作業,不是為了比賽,不是為了替誰撐場面。
只是想畫。
畫我想畫的東西。
衛成嶽教授每週來看一次,不說好也不說壞,只是偶爾指出技法上的問題。
有一次他在那張儲藏室的重繪版前站了很久。
“你把光線改了。”
“嗯。原來是從高窗進來的一小塊。現在我把整面牆拆了,讓它從側面大面積地打進來。”
他點了點頭。
“為什麼改?”
“因為我不想再畫一個暗的房間了。”
他沒有再問。
第二個月,紀洲臨拉我去參加學院的新生作品展。
“你那張《拆牆》放進去絕對能拿展位的主位。”
“不用了,我還想再改改。”
“改什麼改,已經很好了。你知道你的問題是什麼嗎?”他雙手抱在胸前看我,“你總覺得自己不夠好。”
我握著畫筆的手停了一下。
“可能吧。”
“沈辭晏,”他湊過來,壓低聲音,“你是這一屆全額獎學金唯一的那個人。”
“全校只有一個名額,評委全票透過給了你,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知道。
但十六年來養成的慣性,不是一個月兩個月能改掉的。
我總是在等一個聲音說,你不夠好。
你比不上他。
你是備份。
可是這裡沒有這種聲音。
柯老師發來的訊息:“省賽金獎的證書到了,我幫你收著,什麼時候來取?”
我回復:“不取了,老師幫我保管就好。”
“你爸媽還不知道你轉學的事?”
“不知道。”
“沈辭晏。”
“老師,我會處理的。現在不是時候。”
她沒有再追問。
第三個月。
一個週五的傍晚,我在畫室趕一組系列作品。
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喂?”
對面沉默了兩秒。
然後一個低沉的男聲響起。
“沈辭晏?”
是我爸。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麼知道這個號碼?”
“你學校的老師給的,”他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不太正常,“你在哪?”
“學校。”
“哪個學校?”
我沒有回答。
“你媽今天去你學校找你,班主任說你一個月前就辦了退學。”
“沈辭晏,你到底在哪?”
退學。
其實是轉學,手續是柯老師幫我走的。
但在他們眼裡,可能就是退學。
“我在臨楓。”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長時間。
我甚至能聽到他的呼吸聲變重了。
“你......一個人跑去兩千公里外?”
“對。”
“誰讓你去的?”
“我自己。”
“沈辭晏,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帶著壓制的怒氣。
“你一個十六歲的小孩,不跟家裡打招呼就......”
“爸,”我打斷他,“這三個月裡,你是今天才發現我不在的吧?”
電話那頭的呼吸停頓了。
“如果不是班主任告訴媽媽,你們可能到現在都不會發現。”
他沒有說話。
我聽到電話那頭模糊的聲響,像是我媽在旁邊問什麼。
“我掛了。”
“沈辭晏......”
我按下了結束通話鍵。
手指有一點抖。
但呼吸很平穩。
畫室外面,南方的晚霞把整面玻璃牆燒成了橘紅色。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在桌角。
然後重新拿起畫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