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摺疊進紙箱的少年時代_第 6 章 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被摺疊進紙箱的少年時代發布時間:2026-07-23作者:然澈

第 6 章

“你怎麼瘦了這麼多?火車上沒吃東西?”

紀洲臨在出站口接到我的時候,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我拎著一隻帆布袋,裡面是我全部的行李。

“吃了。”

“騙人,嘴唇都白了,”他接過我手裡的袋子,“走,先回家吃飯。我媽燉了排骨湯。”

紀洲臨的家在學校後面的老社群裡,三室一廳,傢俱舊但乾淨。

他媽媽紀阿姨是中學語文老師,說話慢慢的,笑起來眼角有細紋。

“就是辭晏吧?洲臨天天唸叨你。來,趕緊坐,餓壞了吧。”

她端了一碗排骨湯放在我面前,湯麵上浮著幾顆紅棗和枸杞。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燙,很鮮。

眼眶忽然有點酸。

“好喝嗎?”紀阿姨笑著問。

“好喝。謝謝阿姨。”

“多喝點。你這麼瘦,得養養。”

我在紀洲臨家住了一週,等到宿舍安排下來。

這一週裡沒有人打過我的電話。

因為我換了新號碼。舊號碼的手機卡在火車站候車大廳裡被我扔進了垃圾桶。

入學第一天,輔導員把課表和宿舍鑰匙發給我。

“沈辭晏,你是提前批全額獎學金的那個?”

“是。”

“畫室在二號樓三層,你有獨立的創作工位。作品集交到這學期期末就行,不急。”

獨立的創作工位。

不是儲藏室角落的三個紙箱。

不是別人剩下的空間。

是屬於我的。

我推開畫室的門。

陽光從南面的整面玻璃牆照進來。

地板是淺灰色的水泥漆面,牆壁刷得雪白。

中間是一張寬大的畫桌,旁邊是兩排空蕩蕩的置物架,等著被填滿。

我站在那裡,什麼都沒做,只是站了一會兒。

然後把帆布袋放在椅子上,拿出畫筆,開始畫。

第一個月,我畫了十四張畫。

不是為了作業,不是為了比賽,不是為了替誰撐場面。

只是想畫。

畫我想畫的東西。

衛成嶽教授每週來看一次,不說好也不說壞,只是偶爾指出技法上的問題。

有一次他在那張儲藏室的重繪版前站了很久。

“你把光線改了。”

“嗯。原來是從高窗進來的一小塊。現在我把整面牆拆了,讓它從側面大面積地打進來。”

他點了點頭。

“為什麼改?”

“因為我不想再畫一個暗的房間了。”

他沒有再問。

第二個月,紀洲臨拉我去參加學院的新生作品展。

“你那張《拆牆》放進去絕對能拿展位的主位。”

“不用了,我還想再改改。”

“改什麼改,已經很好了。你知道你的問題是什麼嗎?”他雙手抱在胸前看我,“你總覺得自己不夠好。”

我握著畫筆的手停了一下。

“可能吧。”

“沈辭晏,”他湊過來,壓低聲音,“你是這一屆全額獎學金唯一的那個人。”

“全校只有一個名額,評委全票透過給了你,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知道。

但十六年來養成的慣性,不是一個月兩個月能改掉的。

我總是在等一個聲音說,你不夠好。

你比不上他。

你是備份。

可是這裡沒有這種聲音。

柯老師發來的訊息:“省賽金獎的證書到了,我幫你收著,什麼時候來取?”

我回復:“不取了,老師幫我保管就好。”

“你爸媽還不知道你轉學的事?”

“不知道。”

“沈辭晏。”

“老師,我會處理的。現在不是時候。”

她沒有再追問。

第三個月。

一個週五的傍晚,我在畫室趕一組系列作品。

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喂?”

對面沉默了兩秒。

然後一個低沉的男聲響起。

“沈辭晏?”

是我爸。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麼知道這個號碼?”

“你學校的老師給的,”他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不太正常,“你在哪?”

“學校。”

“哪個學校?”

我沒有回答。

“你媽今天去你學校找你,班主任說你一個月前就辦了退學。”

“沈辭晏,你到底在哪?”

退學。

其實是轉學,手續是柯老師幫我走的。

但在他們眼裡,可能就是退學。

“我在臨楓。”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長時間。

我甚至能聽到他的呼吸聲變重了。

“你......一個人跑去兩千公里外?”

“對。”

“誰讓你去的?”

“我自己。”

“沈辭晏,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帶著壓制的怒氣。

“你一個十六歲的小孩,不跟家裡打招呼就......”

“爸,”我打斷他,“這三個月裡,你是今天才發現我不在的吧?”

電話那頭的呼吸停頓了。

“如果不是班主任告訴媽媽,你們可能到現在都不會發現。”

他沒有說話。

我聽到電話那頭模糊的聲響,像是我媽在旁邊問什麼。

“我掛了。”

“沈辭晏......”

我按下了結束通話鍵。

手指有一點抖。

但呼吸很平穩。

畫室外面,南方的晚霞把整面玻璃牆燒成了橘紅色。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在桌角。

然後重新拿起畫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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