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甲醫院主任的兒子,上了大學才發現醫保斷繳四年_第 10 章 我沒有立刻回去
第 10 章
我沒有立刻回去。
先找妹妹要了主治醫生的聯絡方式,打電話確認了我爸的情況。
冠脈支架術後恢復良好,再觀察一週就可以出院。
不危及生命。
確認這一點之後,我把注意力拉回了手頭的工作。
論文發表後,省衛健委的那個處長又找了方教授,想把我們的資料庫模型推廣到全省的基層社群衛生中心。
方教授讓我寫推廣方案的執行細則。
這個任務比資料標註複雜得多,需要協調五個地州的衛生局,還要培訓基層的操作人員。
我在實驗室裡泡了整整兩週。
程漪瀾有天晚上端了一碗麵進來。
“你今天中午沒去食堂。”
“忘了。”
她把面放在我的鍵盤旁邊。
“吃完再忘。”
我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那裡,白大褂的袖口捲到肘部,手裡還拿著她自己那份的筷子。
“你也沒吃?”
“等你一起。”
我端起碗,低頭吃了第一口。
是酸湯麵。
昆明本地的酸湯,番茄底,配了薄荷葉。
“好吃嗎?”她問。
“好吃。”
“那以後你忘了吃飯,我就給你端。”
我咬著筷子看著她。
“你不嫌麻煩?”
她推了一下眼鏡。
“不嫌。”
那碗麵我吃得很慢。
不是因為不好吃,是因為吃得太快的話,這一刻就過去了。
推廣方案定稿後的第三天,妹妹又打了電話來。
“哥,爸出院了。”
“嗯。”
“哥,爸想跟你說幾句話。你能不能......接一下他的電話?”
我坐在租屋的桌前,面前攤著明天組會要用的PPT草稿。
“好。”
十秒鐘後,電話被轉接了過去。
很長的沉默。
然後是我爸的聲音。
跟記憶裡不太一樣了。
不是那種主任醫師在科室裡發號施令的幹練語氣。
帶著一點氣虛,一點遲鈍。
“知路。”
“爸。”
“你在昆明?”
“嗯。”
“考上了研究生?”
“嗯。”
“......學的什麼?”
“基礎醫學。泌尿系統病理。”
那邊安靜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掛了。
然後他說:“你的腎......怎麼樣了?”
我把椅子往後靠了靠。
“九月份做了手術。腹腔鏡,切掉了。良性。”
“你......做手術的時候,誰陪你的?”
“我導師。”
又是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裡,我隱約聽到了一種很沉的、像是在極力壓住的呼吸聲。
“知路,爸對不起你。”
我看著窗外。
三角梅在冬天過後又開了新的一茬,紅得發紫。
“爸,你身體怎麼樣?”
“沒事,一個小支架,比你妹妹住院簡單多了。”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好像意識到了什麼,聲音頓了一下。
“我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
“知路,你的醫保......”
“我現在有校內醫保了。導師幫我辦的。”
“你的手術......花了多少錢?”
“校內醫保報了大部分。自費的部分我用獎學金和科研津貼付的。”
他沒有說話。
我能聽到那種呼吸聲變得更重了一些。
“爸,你不用覺得對不起我。”
“知路......”
“我不恨你,我只是不想再等了。”
窗外有鳥飛過去,撲稜著翅膀的聲音在安靜的傍晚裡很清晰。
“你小的時候......”他的聲音開始發澀,“你八歲那次咳血,爸真的以為是支氣管炎,當時你妹妹剛確診哮喘,爸的腦子裡全是......”
“爸,”我打斷了他,“我知道,妹妹需要你更多,這個事實我很早就接受了。”
“可是你也需要我。”
“我需要過。”
這四個字說出來的時候,我的聲音很平穩。
我花了七年時間讓自己的聲音在說這種話的時候不發抖。
“但現在不需要了。”
那邊終於沒忍住,發出了一種很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
不是放開了的哭,是那種一箇中年男人拼命剋制著的、不願讓人聽見的哽咽。
跟他在醫院走廊裡給妹妹守夜時的剋制方式一模一樣。
“知路,讓爸來看你,好不好?”
我閉上了眼睛。
“不急。等你身體恢復好了再說。”
“那你......你過年回來嗎?”
“看情況。”
“好。爸等你。”
他說“爸等你”的時候,聲音已經碎了。
我把電話還給了妹妹。
妹妹在那邊說了一句:“哥,謝謝你接電話。”
“嗯。”
“哥,我把你手術的事跟爸說了,他那天晚上在病床上一夜沒睡,莊姨來勸都沒勸住。”
“你不該告訴他。”
“我覺得他該知道。”
我沒有反駁。
掛了電話。
坐在桌前很久很久。
面前的PPT草稿上有一頁寫著資料庫推廣方案的第一階段目標:
【在全省三十二個基層社群衛生中心建立常見泌尿疾病的標準化篩查流程,包含醫保參保狀態核查模組。】
醫保參保狀態核查。
這是我自己加上去的。
方教授初審的時候看到這一條,問我:
“為什麼要把醫保核查放進篩查流程?這不是我們的職能範圍。”
我說:“因為如果不查,有些人會掉進縫隙裡,掉進去了就沒人看見了。”
她看了我幾秒鐘。
然後在那一條旁邊打了一個勾。
冬天的時候,我收到了一個快遞。
發件地址是家裡。
開啟來是一件深灰色的羽絨服,尺碼正好是我的。
裡面夾了一張紙條。
不是我爸的字,是妹妹的。
上面寫著:“哥,這件是我用自己攢的壓歲錢買的。昆明冬天也會冷的,別隻穿一件薄外套。”
底下又加了一行小字:
“爸說他去查了你的論文。他說他兒子比他厲害。”
我把那張紙條摺好,放進了桌上那個裝乾花茶的罐子裡。
然後穿上了那件羽絨服。
很暖和。
出門的時候,程漪瀾正好從樓道口走上來,手裡拎著兩杯咖啡。
她看了一眼我身上的新衣服。
“不錯,這個顏色適合你。”
“我妹妹買的。”
她把其中一杯咖啡遞給我。
“你妹妹眼光不錯。”
“嗯。”
我接過咖啡,跟她一起走下樓。
樓下的三角梅開了滿牆。
大紅大紫的,在冬天的陽光裡亮得不像話。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她突然說:“知路。”
“嗯。”
“明天元旦,實驗室放假。”
“我知道。”
“你有什麼安排嗎?”
我喝了一口咖啡,看了她一眼。
“你請客的話,有。”
她笑了。
推了一下眼鏡,說了兩個字。
“我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