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秋_第8章 留在桌上了
「留在桌上了。」
「值錢不?」
「值。」
她立刻拿布包好,放進義診的藥款匣裡。我本來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感慨,叫她這麼一攪,什麼都沒剩下。
也好。
12.
又過兩年,先帝禪位。
蕭執安登基那日,我在雲州新開的女醫學堂裡教人辨脈。
學堂設在舊藥倉裡,牆上還留著搬藥時磕出的坑。來聽課的姑娘年紀不一,有藥鋪家的女兒,也有守寡後被婆家趕出來的婦人。最年長的那個已經能替孫子縫衣,認字卻是從「甘草」兩個字學起的。
開堂之初,城裡不少人等著看笑話。有人把死耗子扔進院中,也有人罵女子行醫有傷風化。染坊那個被我救過的姑娘如今做了藥童,她拎著掃帚追出半條街,回來還嫌自己跑得不夠快。
我沒勸她忍,只讓她下回先認清是誰,再把死耗子送回對方灶臺。
聖旨送到時,學生們呼啦啦跪了一地,只有我還捏著一根銀針。針下的病人是位賣豆腐的老婦,腰疼了很多年,聽見「聖旨」兩個字就要起身,被我按回榻上。
「先扎完。皇帝的旨意不會跑,你的針一偏,今晚又睡不著。」
傳旨太監唸了半天。
封賞藥山,賜黃金,授我太醫院院使之職。
沒有封后。
小滿急得直扯我衣角。
「掌櫃的,他是不是變心了?」
「變心正好,省飯。」
過了些日子,蕭執安親自到了雲州。他沒帶儀仗,進門時衣襬還沾著趕路的灰,只帶來一本新修的《女醫令》。女子可以進太醫院,可以掛牌行醫,也能獨自承繼藥鋪。
這事我從前提過一回。當時太醫院幾位老臣聯名反對,說女醫只能在內宅替貴婦看診,若與男子同堂問藥,會壞了規矩。
我問蕭執安怎麼說服的。
「沒說服。」
「那他們肯籤?」
「我讓他們看了雲州時疫的診冊,又問誰能用更少的藥救下同樣多的人。沒人應聲,便都簽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我翻開法令,卻看見邊角改過許多次。某些條文旁還留著墨跡深淺不同的批註,看得出爭過不止一回。
我摸著紙頁,半天沒說話。
他沒有替我建一座金屋,也沒拿後位來換我關掉醫館。他先把路鋪到我腳下,再來問我願不願意同行。
「這算拿得出手嗎?」
「勉強。」
「那朕求娶祝掌櫃。」
「後宮幾個人?」
「一個。」
「政務誰管?」
「朕。」
「我的醫館呢?」
「你管。」
「我每年都要回青溪住上一陣。」
「朕跟著。」
我挑眉。
「皇帝很閒?」
「可以帶摺子。」
他從懷裡取出一張紙,放在我面前。
我低頭一看,竟是一份婚契。
末尾已經蓋了玉璽,卻把女方是否同意的位置空著。
「你不下旨?」
「下旨是君臣。」
「婚契是夫妻。」
「祝硯秋,我要你自己選。」
我盯著那行空白看了許久。
上一世,所有人都替我選。
侯府選顧懷瑾,顧家選一個能治病的兒媳,顧懷瑾也選一段合適安穩的婚姻。
這一世,有人把筆遞給我。
我接過來,簽下名字。
大婚前,武安侯府的判決已經落下。孟廷章交出了佛堂裡的官印和倉鑰,免了死罪,削爵流放;周氏自請同行。孟既白被革職,留在京中照顧年邁族人。孟雲柔偷盜鹽引、參與謀逆,被圈禁在京郊別院,此生不得離開。
大婚那日,恰是押解隊啟程前一日。孟廷章、周氏和孟既白在押解官看守下跪在宮門外,周氏託守衛遞來一封請罪書,求見我一面。
我沒見。
她便在宮門外喊我的舊名。
「孟硯秋!我是你母親!」
我停下腳步。
滿街人都看著我,等我回頭。
蕭執安替我託好鳳冠,低聲問:「煩不煩?」
「有點。」
他轉身看向宮門外。
「來人,請孟夫人回去。」
周氏急了。
「硯秋,你身體裡流著孟家的血,怎麼能說斷就斷?」
我這才回頭。
「夫人記錯了。」
「我姓祝。」
「我的名字,是祝三娘在一個秋天替我取的。我的醫術,是她一味藥一味藥教的。我的家在青溪,門口曬著陳皮,灶臺上永遠有一碟鹹得要命的醬蘿蔔。」
「孟家給我的,早已折成十萬兩算清了。」
「後來又因謀逆,被朝廷收了回去。」
人群裡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周氏面如死灰。
我沒再看她。
宮門開啟,蕭執安牽著我往裡走。
「皇后娘娘。」
「嗯?」
「朕今日拿得出手嗎?」
我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袞服,又看了看他替我抱著的舊藥箱。
「衣裳還行。」
「人呢?」
「再看。」
他笑起來。
後來我們每年都回青溪住上一陣。
他坐在祝家小院裡批摺子,我帶學生進山採藥。遇上雨天,他撐傘來接我,順便背藥簍。
祝三娘還是一筷子接一筷子地給他夾菜。
小滿還是叫他七哥。
有一年秋天,我翻曬陳皮時,發現那張婚契背面多了一行小字。
是蕭執安的筆跡。
「從前不敢問,後來不敢逼。所幸,她願意選我。」
我拿著婚契去找他。
他正在院裡替我修那隻跛腳桌案,當年墊桌腳的侯府家書早已燒成了灰。
「蕭執安。」
「嗯?」
「今晚給你加雞腿。」
他抬頭。
「這麼大方?」
我把婚契收回袖中。
「愛吃不吃。」
他扔下錘子追上來,接過我手裡的陳皮簸箕。
院門外恰好有人求診,我轉身去開門。
來的是村東賣炭的老翁,咳了幾日,捨不得進城抓藥,只帶來一籃剛挖的芋頭抵診金。
蕭執安抱著簸箕跟在後面,袞服早換成了青布短衣,袖口還沾著修桌子時蹭上的木屑。
老翁沒認出他,只嫌這個新來的藥工站著礙事。
「小夥子,讓讓,我找祝大夫。」
蕭執安側身讓路,還順手接過那籃芋頭。
祝三娘在灶房裡喊:「別都收了,給人留一半!」
他當真蹲在門邊,一隻一隻往外揀。
我替老翁搭脈,抬頭時看見他挑得認真,忽然笑了一聲。
他莫名其妙地看我。
「笑什麼?」
「沒什麼。記得把大的芋頭留下。」
「祝掌櫃,你這叫行醫?」
「這叫過日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