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秋_第4章 我起初以為這是東宮舊部替他查來的
我起初以為這是東宮舊部替他查來的。他搖頭,把一摞鈴醫的回信推到我面前。
「趕車人記路,採藥人認山,村婦知道哪戶忽然多了陌生壯丁。你的人天天在外面走,知道的比官府多。」
他教鈴醫在村口的樹皮和廢井邊留下暗記。缺藥便畫一片葉子,發現官兵調動就換個記號。誰也不會留意一個背藥箱的遊醫,可這些不起眼的人走到一起,竟成了一張慢慢鋪開的網。
我救回一個落魄病人,他則把我的藥路變成了耳目。那時我才明白,蕭執安能從皇陵一路活到雲州,靠的從來不只是命硬。
開春後,他已經能棄杖行走。
我替他拆掉腿上剩下的夾板。
「跑兩步。」
「你把孤當馬驗?」
「欠債的馬。」
他真在院裡跑了兩步。
藥童小滿端著簸箕路過,忍不住笑。蕭執安瞥她一眼,她立刻把臉埋進曬乾的金銀花裡,肩膀還在抖。
「你的人都不怕我。」
「怕你有什麼用?你能替她背藥簍?」
當天傍晚,他揹著藥簍跟鈴醫去了鄰村。
回來時鞋上全是泥,手裡多了一包麥芽糖。
他把糖扔給小滿。
「封口。」
小滿嘴甜得很。
「謝謝七哥。」
從那以後,藥廬裡沒人再叫他公子。
全叫七哥。
他嫌土,糾正了三次。沒人聽,他也就認了。
我原以為日子會這樣安穩一陣。
直到穀雨那天,京城來了兩撥人。
第一撥是顧懷瑾。
他比上次見面更瘦,身邊沒有僕從,獨自站在醫館門外。
「祝姑娘,我來求診。」
第二撥人藏在巷口,袖中露出孟家暗衛才用的青銅護腕。
他們不是來看病的。
他們帶著一封孟雲柔親筆寫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話:
「姐姐想找的證物,在我手上。」
7.
我把顧懷瑾請進診室。
「伸手。」
他依言把手腕放在脈枕上。
脈象沉細,舊疾比上一世此時嚴重許多。
「顧家沒給你請大夫?」
「請了。」
「藥沒喝?」
「喝了。」
「那便是心病。」
顧懷瑾看著我。
「雲柔逃婚了。」
我手指沒動。
「她與世子的婚期定在三月。成婚前夜,她捲走顧家交給她保管的八萬兩鹽引,去了西北。」
我想起上一世。
那一世孟雲柔也逃了,只是她捲走的東西換成了顧世子的通敵賬冊。顧家為保名聲,把訊息壓下,顧世子從此仕途盡毀。
原來不管重來幾次,她都會先選自己。
這一點,我倒佩服。
「你來找她?」
「我來找你。」
顧懷瑾從懷裡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桌上。
「從侯府見過你以後,我總做同一個夢。」
「夢裡的人一直沒有臉。我只記得她替我試藥,陪我過了許多年。昨夜我又夢見她臨終,才看清那是你。我對你說,來世別選我。」
他每說一個字,指尖便白一分。
「硯秋,那些是夢嗎?」
門外傳來一聲輕響。
蕭執安倚著門,手裡端著剛煎好的藥。
門沒有掩,他聽得一清二楚。
我沒躲。
「不是。」
顧懷瑾的眼裡亮起一點光。
「那我若收回那句話——」
「收不回。」
我把藥方寫完,推給他。
「上一世你我互不虧欠。你給我安穩,我保你康健。臨終那句話也沒錯,我們都在將就。」
「這一世,別再來一次了。」
他坐了很久。
他坐了片刻,拿起藥方,沒有拿玉佩。
「我明白了。」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
「孟雲柔身邊有二皇子的人。侯府或許早已捲進奪嫡,你小心。」
「多謝。」
他走後,蕭執安把藥碗放在桌上。
「大半輩子。」
「嗯。」
「感情很好?」
「賬算得很清。」
「他還想娶你。」
「你耳力很好。」
蕭執安盯著那枚玉佩,半晌,忽然問:「若有人拿得出手呢?」
我抬頭。
「等他先把欠我的診金還清。」
他笑了一聲。
「祝硯秋,你真記仇。」
「錯。」
「我只記賬。」
話音剛落,後院傳來杯盞碎裂聲。
孟家的暗衛動手了。
可他們闖進的那間屋,根本不是我的臥房。
裡面等著他們的,是雲州府衙借來的弓手。
8.
我早看見了巷口的青銅護腕。
所以顧懷瑾進門時,我讓小滿從後門去請知府。
知府起初不肯來。
「孟家是侯府,抓錯了人,本官烏紗不保。」
小滿把我準備好的藥賬拍在他桌上。
「祝掌櫃說,您去年時疫欠的三萬兩藥款,該結了。」
知府來得比風還快。
我也借他的手,提前向雲州各縣發了徵藥令。名義是調藥,實際是給韓肅的舊部備好糧藥與過境官憑。
闖進來的暗衛當場被擒。有一人咬破了藏在牙後的毒囊,連姓名都沒留下;另外兩人被關進柴房,聽了一夜磨刀聲。天剛亮,年紀較小的那個便拍門喊著願意招供。
蕭執安連刑具都沒準備。他只讓屠戶在隔壁磨剔骨刀,又命人每隔一陣抬一盆熱水進去。那兩人看不見外面,自己把自己嚇破了膽。
「你以前也這麼審人?」我問。
「以前有東宮刑官,用不著我。」
「那你從哪兒學的?」
「街邊說書。」
我盯著他看了半天,沒分清這句是真是假。
派人盜證的是孟雲柔。
給她令牌的人,是孟既白。
孟既白以為妹妹只是想「請」我回京,並不知道她要毀掉供詞,更不知道她早已投靠二皇子。
這話我信。
蠢和壞是兩回事,他兩樣都沾一點,分量各自不夠。
真正有意思的是暗衛供出的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