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秋_第5章 十六年前
十六年前,收買穩婆的是孟廷章的繼母,老侯夫人趙氏。
趙氏早知道柳氏腹中是女兒,也知道周氏懷的是侯府嫡長女。她讓穩婆換走孩子,再暗中把柳氏之女抱回,只為在周氏身邊安插一個受她控制的「嫡女」。
後來趙氏病死,柳氏也離京,計劃失去操盤人。
孟雲柔什麼都不知道,卻陰差陽錯享盡寵愛。
直到我回府。
她在趙氏舊宅裡發現書信,得知真相,也找到了趙氏留下的人脈。
她沒把證據交給侯府。
她接手了這張網。
「她偷鹽引,是想換西北駐軍手裡的兵權。」蕭執安將供詞放下,「那邊缺鹽,誰能把鹽送進去,誰就能開口談條件。」
「她替二皇子辦事。」
「也替自己留後路。」
我拿過另一封密信。
信裡提到一個名字:祝三娘。
這才是孟雲柔急著銷燬證據的原因。
當年的穩婆臨死前沒來得及見我,卻去過青溪。
她把趙氏與二皇子外祖傢俬通的賬冊,交給了祝三娘。
我出京前收到養母來信,只寫了「陳皮曬好了」。
那是我們約好的暗語。
證據到手,一切平安。
蕭執安看完信,忽然道:「我要回京。」
「什麼時候?」
「今晚。」
「這麼急?」
「二皇子拿到西北兵權,雲州會先成為戰場。」
他頓了頓。
「你跟我走。」
「以什麼身份?」
「醫官。」
「不去。」
「謀士。」
「太累。」
「債主。」
我開始收藥箱。
他看著我,唇角壓不住地往上抬。
「祝掌櫃,你很好哄。」
「少自作多情。」
「我只是怕你死了,那筆診金沒人還。」
9.
回京的路不算順。我們避開官道,時而坐船,時而混在運藥的車隊裡,繞到青溪時,鞋底已經換過一回。
祝三娘在村口等我,腰間還繫著染了艾草汁的圍裙。
她先抱我,再看蕭執安。
「這個就是欠錢的?」
蕭執安行了晚輩禮。
「是。」
「長得還行。」
「娘,你看病還是相面?」
「都看。」
祝三娘從灶膛裡取出一隻鐵匣。
賬冊藏在夾層,外面裹著好幾層油布。趙氏當年借侯府之便,替二皇子的外祖馮家倒賣軍糧、侵吞賑銀,每一筆都有經手人的畫押。
其中還有孟廷章的名字。
他未必知道換女之事,卻絕不清白。
「你打算怎麼用?」祝三娘問。
「送進大理寺。」
「你生父也在裡面。」
「嗯。」
她低頭添了一塊柴。
「捨不得嗎?」
「捨不得這本賬冊。」
祝三娘笑了。
「這才是我養大的姑娘。」
蕭執安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忽然轉身出去了。
我追到院子裡。
「去哪兒?」
「劈柴。」
「你會?」
「不會。」
「那你去做什麼?」
「你們母女說話,我聽著多餘。」
他說得平靜,我卻想起他母后早逝,父皇厭棄,十七歲便被廢出東宮。
這人大概從沒被誰留過門。
我把一隻小杌子踢到他腳邊。
「坐著剝蒜,少糟蹋我孃的柴。」
他坐下了。
晚飯是醬蘿蔔、炒雞蛋和一鍋雞湯。
祝三娘不停給蕭執安夾菜,眼看他的碗裡堆得冒了尖,他終於有點無措。
「伯母,我夠了。」
「你太瘦。多吃。」
他抬頭看我。
我故意埋頭扒飯。
叫你七哥。
廢太子也得自己對付丈母——呸,我想到哪裡去了。
第二日天未亮,我們啟程。
臨行前,祝三娘把那隻黃楊木藥箱重新塞給我。
「不好玩就回來。」
蕭執安在旁邊接了一句。
「伯母放心,我會送她回來。」
祝三娘看了他一眼。
「她有腿,自己會回。」
「你要做的,是別擋她的路。
」
蕭執安沒有急著表態,只接過我手裡的藥箱,重新檢查了一遍扣帶。上車後,他把靠窗的位置讓給我,自己坐在漏風的那邊。
顧懷瑾會替我收拾出一座安穩院落,連門檻都磨得平整。蕭執安不做這些,他只是看見路上有泥,先邁進去試試深淺,再回頭告訴我哪塊石頭能踩。
離開青溪後,我們沒有立刻走官道。
蕭執安原先安排的接應人在十里亭放了一盞白燈,燈下壓著半枚銅錢。那是舊部報平安的暗號。
他剛要下馬,我聞見風裡有股甜味。
很淡,像煮壞了的杏仁露。
「別過去。」
蕭執安立刻勒馬。
「有毒?」
「燈油裡摻了苦杏仁和烏頭。點燈的人若在亭中待上一刻鐘,手腳會先軟。」
「能致命?」
「劑量不夠。」
我看向亭外的草叢。
「夠綁人。」
草叢後傳來衣料摩擦聲。
親衛沒有追。蕭執安抬手吹了聲短哨,兩側山坡同時亮起火把,原本埋伏我們的人反被圍在中間。
為首的是太子舊部韓肅。
他沒投敵。
他只是跪在亭前,求蕭執安放棄進京。
「殿下,京中九門都在二皇子手裡。屬下手中只剩八百人,帶您進去就是送死。」
「所以你在燈油裡下藥?」
「屬下想送您去南境。留得命在,才有以後。」
蕭執安沒有發怒。
「我的以後,由你替我選?」
韓肅額頭抵地。
「屬下不敢。」
「你已經選了。」
這句話讓我停了一下。侯府的人也愛替我選,嘴裡說的同樣是為我好。韓肅的忠心是真的,可他把主子的命看得太重,重到忘了那條命屬於蕭執安自己。
蕭執安割斷亭下白燈的燈繩。
「你可以不跟我進京。」
「可你不能綁我去南境。」
韓肅抬起頭,眼眶發紅。
「殿下若敗呢?」
「那是我選的。」
他翻身??馬,把韁繩交給親衛。
「八百人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