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秋_第3章 葯廬門口掛着兩塊牌子

安秋發布時間:2026-07-22作者:三三

藥廬門口掛著兩塊牌子。

一塊寫:窮者半價,孤寡免診金。

另一塊寫:達官顯貴,雙倍。

有人問憑什麼。

我說:「憑你們看病時插隊。」

雲州知府的兒子插過一次隊,被我收了四倍。他爹第二日送來一塊「醫者仁心」的匾,我轉手劈了當柴燒。

木料不錯,煎了三鍋藥。

等陰雨過去,藥廬沒有關門,反倒陸續在城裡和附近縣鎮掛起了招牌。採藥人、趕車人、識字的寡婦,只要肯學,我都用。後來那支常往偏遠村子跑的鈴醫隊,最早便是染坊小丫頭的母親領起來的。

侯府的信也跟著送來。周氏問我何時消氣;孟既白的話像公文,叫我謹記身份,莫給家族丟臉;孟雲柔寫得最親熱,說婚期將近,盼我回京觀禮,姐妹之間哪有隔夜仇。

我讀完,挑了最厚的幾封墊在跛腳桌案下面。桌子立刻穩了,侯府的家書總算有了點實在用處。

剛好。

這一晚,雲州下了入冬後的第一場雪。

我巡完藥房,回到後院,看見牆根下躺著一個人。

玄衣被雪水浸透,腰間一道刀傷,血已經凝黑。

他的臉被亂髮遮了大半,手裡仍扣著一枚薄刃。

我蹲下替他搭脈。

他忽然睜眼,刀鋒抵上我的腕骨。

「別碰我。」

我低頭看了看刀。

「再抖兩下,你先把自己嚇死。」

他盯了我片刻,手一鬆,徹底昏過去。

我認出了他。

廢太子蕭執安。

上輩子替我收屍的人。

5.

準確地說,上輩子我沒受什麼苦。

顧懷瑾性子溫和,顧家也不敢苛待一個能救命的大夫。我活到四十三歲,死於一場來勢極快的急症。

死前我最遺憾的,是沒救成蕭執安。

那時他已登基五年。

人人都說新帝冷酷,只有我知道,他曾在最落魄時替一個陌生婦人擋過亂軍。

那婦人便是我。

我隨顧懷瑾去北地義診,誤入兵亂。蕭執安把唯一的馬讓給我,自己留下斷後。

後來他刀回京城,奪回東宮,也坐上皇位。

我去宮裡替他診過一次脈。

他看著我梳起的婦人髮髻,只問:「顧家待你好嗎?」

「很好。」

他點點頭,再沒多問。

我死後魂魄飄在靈堂上,聽見他對顧懷瑾說:「她這一生過得安穩,是你的福氣。」

顧懷瑾哭得說不出話。

蕭執安站了很久,親手替我添了一炷香。

同年冬天,他舊傷復發,死在北巡路上。

再睜眼,我回到侯府議親那日。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上天補償。

反正人送到牆根,我沒有不收的道理。

蕭執安醒來時,刀傷已經縫好,左腿也上了夾板。

他看了一眼陌生屋頂,又看向我。

「你是誰?」

「債主。」

「多少?」

「診金、藥費,再加一隻被你踢裂的炭盆。先記三百兩,餘下的等你能下床再算。」

他沉默了。

「我沒錢。」

「看出來了。」

「那你救我做什麼?」

我把藥碗遞過去。

「缺個會算賬的夥計。」

他的眼神變得古怪。

「你知道我是誰?」

「姓蕭,行七。被廢后在皇陵關了幾年,近日剛逃出來。二皇子的人正在滿雲州找你。」

屋裡又靜了。

藥爐咕嘟一聲,濺出兩滴苦汁。

蕭執安沒接藥。

「知道這些,還敢留我?」

「我連時疫都敢治,為什麼不敢治一個廢太子?」

「治不好會怎樣?」

「砸招牌。」

「我問的是你。」

「我跑得比你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裹得粽子似的左腿。

第一次笑了。

很淺,轉眼就沒。

「好。」

「賬我認。」

他說得痛快,第二天換藥時卻差點掀了床板。

刀口靠近肋下,腐肉得重新清掉。我把沸水煮過的小刀擺在布上,他看了一眼,問有沒有麻藥。

「有。」

「為何不給我用?」

「昨夜讓你打翻了。」

蕭執安沉默了一會兒,把一卷乾淨布巾塞進嘴裡。

我原以為皇城裡養大的貴人受不住疼,手剛落下,他卻連肩膀都沒動。只有額角的汗順著鬢邊往下淌,很快浸溼了枕套。

清到最深處時,他忽然攥住床沿。

「祝硯秋。」

「嗯?」

「你若公報私仇,賬便不認了。」

「還有力氣討價還價,說明死不了。」

我替他縫好傷口,才發現他掌心被木刺扎破了。這個人寧肯捏爛床沿,也沒碰我一下。

小滿端水進來,看見滿地木屑,氣得直跺腳。

「這床是新打的!」

蕭執安閉著眼裝死。

我把賬本擱到他枕邊。

「床錢另記。」

他終於睜開眼,聲音還有些啞。

「祝掌櫃,你這醫館遲早富可敵國。」

6.

蕭執安能靠著床頭坐穩後,便開始替我看賬。

他看完第一冊便問:「你給窮戶賒了六千兩藥錢,準備什麼時候收?」

「有錢再收。」

「若一直沒有?」

「那就記著。」

「你這樣做生意,遲早關門。」

沒過多久,我又在城西盤下一間鋪子。新牌匾掛起來時,蕭執安拄著竹杖站在街對面,看了許久也沒說話。

蕭執安看著牌匾,沒吭聲。

我拍了拍他的肩。

「承認吧,你算賬不如我。」

「你拿富戶的診金填了虧空。」

「這叫劫富濟貧?」

「這叫看人下菜碟。」

他嘴毒,手卻很穩。

他嘴上說我遲早關門,背地裡卻把每條運藥的路線重新畫了一遍。哪段山路常塌,哪處渡口的船伕會扣藥,哪家驛站收了銀子仍愛磨蹭,他都標得清清楚楚。

原先路上總要丟掉幾箱藥,照他的法子走,後來很少再出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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