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秋_第3章 葯廬門口掛着兩塊牌子
藥廬門口掛著兩塊牌子。
一塊寫:窮者半價,孤寡免診金。
另一塊寫:達官顯貴,雙倍。
有人問憑什麼。
我說:「憑你們看病時插隊。」
雲州知府的兒子插過一次隊,被我收了四倍。他爹第二日送來一塊「醫者仁心」的匾,我轉手劈了當柴燒。
木料不錯,煎了三鍋藥。
等陰雨過去,藥廬沒有關門,反倒陸續在城裡和附近縣鎮掛起了招牌。採藥人、趕車人、識字的寡婦,只要肯學,我都用。後來那支常往偏遠村子跑的鈴醫隊,最早便是染坊小丫頭的母親領起來的。
侯府的信也跟著送來。周氏問我何時消氣;孟既白的話像公文,叫我謹記身份,莫給家族丟臉;孟雲柔寫得最親熱,說婚期將近,盼我回京觀禮,姐妹之間哪有隔夜仇。
我讀完,挑了最厚的幾封墊在跛腳桌案下面。桌子立刻穩了,侯府的家書總算有了點實在用處。
剛好。
這一晚,雲州下了入冬後的第一場雪。
我巡完藥房,回到後院,看見牆根下躺著一個人。
玄衣被雪水浸透,腰間一道刀傷,血已經凝黑。
他的臉被亂髮遮了大半,手裡仍扣著一枚薄刃。
我蹲下替他搭脈。
他忽然睜眼,刀鋒抵上我的腕骨。
「別碰我。」
我低頭看了看刀。
「再抖兩下,你先把自己嚇死。」
他盯了我片刻,手一鬆,徹底昏過去。
我認出了他。
廢太子蕭執安。
上輩子替我收屍的人。
5.
準確地說,上輩子我沒受什麼苦。
顧懷瑾性子溫和,顧家也不敢苛待一個能救命的大夫。我活到四十三歲,死於一場來勢極快的急症。
死前我最遺憾的,是沒救成蕭執安。
那時他已登基五年。
人人都說新帝冷酷,只有我知道,他曾在最落魄時替一個陌生婦人擋過亂軍。
那婦人便是我。
我隨顧懷瑾去北地義診,誤入兵亂。蕭執安把唯一的馬讓給我,自己留下斷後。
後來他刀回京城,奪回東宮,也坐上皇位。
我去宮裡替他診過一次脈。
他看著我梳起的婦人髮髻,只問:「顧家待你好嗎?」
「很好。」
他點點頭,再沒多問。
我死後魂魄飄在靈堂上,聽見他對顧懷瑾說:「她這一生過得安穩,是你的福氣。」
顧懷瑾哭得說不出話。
蕭執安站了很久,親手替我添了一炷香。
同年冬天,他舊傷復發,死在北巡路上。
再睜眼,我回到侯府議親那日。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上天補償。
反正人送到牆根,我沒有不收的道理。
蕭執安醒來時,刀傷已經縫好,左腿也上了夾板。
他看了一眼陌生屋頂,又看向我。
「你是誰?」
「債主。」
「多少?」
「診金、藥費,再加一隻被你踢裂的炭盆。先記三百兩,餘下的等你能下床再算。」
他沉默了。
「我沒錢。」
「看出來了。」
「那你救我做什麼?」
我把藥碗遞過去。
「缺個會算賬的夥計。」
他的眼神變得古怪。
「你知道我是誰?」
「姓蕭,行七。被廢后在皇陵關了幾年,近日剛逃出來。二皇子的人正在滿雲州找你。」
屋裡又靜了。
藥爐咕嘟一聲,濺出兩滴苦汁。
蕭執安沒接藥。
「知道這些,還敢留我?」
「我連時疫都敢治,為什麼不敢治一個廢太子?」
「治不好會怎樣?」
「砸招牌。」
「我問的是你。」
「我跑得比你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裹得粽子似的左腿。
第一次笑了。
很淺,轉眼就沒。
「好。」
「賬我認。」
他說得痛快,第二天換藥時卻差點掀了床板。
刀口靠近肋下,腐肉得重新清掉。我把沸水煮過的小刀擺在布上,他看了一眼,問有沒有麻藥。
「有。」
「為何不給我用?」
「昨夜讓你打翻了。」
蕭執安沉默了一會兒,把一卷乾淨布巾塞進嘴裡。
我原以為皇城裡養大的貴人受不住疼,手剛落下,他卻連肩膀都沒動。只有額角的汗順著鬢邊往下淌,很快浸溼了枕套。
清到最深處時,他忽然攥住床沿。
「祝硯秋。」
「嗯?」
「你若公報私仇,賬便不認了。」
「還有力氣討價還價,說明死不了。」
我替他縫好傷口,才發現他掌心被木刺扎破了。這個人寧肯捏爛床沿,也沒碰我一下。
小滿端水進來,看見滿地木屑,氣得直跺腳。
「這床是新打的!」
蕭執安閉著眼裝死。
我把賬本擱到他枕邊。
「床錢另記。」
他終於睜開眼,聲音還有些啞。
「祝掌櫃,你這醫館遲早富可敵國。」
6.
蕭執安能靠著床頭坐穩後,便開始替我看賬。
他看完第一冊便問:「你給窮戶賒了六千兩藥錢,準備什麼時候收?」
「有錢再收。」
「若一直沒有?」
「那就記著。」
「你這樣做生意,遲早關門。」
沒過多久,我又在城西盤下一間鋪子。新牌匾掛起來時,蕭執安拄著竹杖站在街對面,看了許久也沒說話。
蕭執安看著牌匾,沒吭聲。
我拍了拍他的肩。
「承認吧,你算賬不如我。」
「你拿富戶的診金填了虧空。」
「這叫劫富濟貧?」
「這叫看人下菜碟。」
他嘴毒,手卻很穩。
他嘴上說我遲早關門,背地裡卻把每條運藥的路線重新畫了一遍。哪段山路常塌,哪處渡口的船伕會扣藥,哪家驛站收了銀子仍愛磨蹭,他都標得清清楚楚。
原先路上總要丟掉幾箱藥,照他的法子走,後來很少再出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