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秋_第2章 穩婆收過一隻赤金鐲子
穩婆收過一隻赤金鐲子,事後又得了離京的盤纏。她留下的供詞說得很明白,那一夜,有人要侯夫人的女兒消失。
而付錢的人,至今還住在侯府。
3.
「誰給的錢?」
孟廷章聲音壓得極低。
我沒答。
有些答案說得太早,就不值十萬兩了。
「籤契,給錢。我把證明故意調包的供詞副本留下,算還你們一份生恩。」
孟既白猛地起身。
「你威脅父親?」
「談買賣。」
「你——」
「坐下。」
孟廷章只說了兩個字。
孟既白不甘地坐回去。
這便是他的性格。對妹妹兇,對父親乖,對外人講禮,對弱者講拳頭。偏偏他總覺得自己光明磊落。
孟雲柔攥緊袖口。
「姐姐,你是不是懷疑我母親?」
我抬眼看她。
她的生母柳氏原是侯府針線房的繡娘,與周氏同日生產。穩婆將兩個孩子對換後,柳氏拿錢離京,十五年後病故。
擺在明面上的線索只到她這裡。
「你怕什麼?」
「我沒怕。」
「那就別急著認。」
她的臉白了。
孟廷章最終簽了契。
十萬兩銀票裝在紫檀匣裡,厚厚一沓。周氏看著管事點數,嘴唇動了幾次,到底沒說出挽留的話。
她捨不得我。
大概有一點。
但那一點排在侯府體面、孟雲柔的眼淚、顧家的婚約和十萬兩銀子後面。排得太遠,我懶得等。
我收好銀票,起身行禮。
「侯爺,侯夫人,告辭。」
周氏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硯秋,你當真今日便要走?」
她沒用力,我輕輕一掙便開了。
「夫人,母女情分要一起過日子才有。」
「我們只有血緣。」
「血緣值十萬兩,方才已經算清。」
我轉身往外走。
身後忽然傳來顧懷瑾的聲音。
「祝姑娘,留步。
」
他不知在廊下站了多久。
青色長衫,臉色蒼白,手裡攥著那枚本該送給我的玉佩。
這張臉,我上輩子看了大半生。那時我沒有拒絕婚事,顧懷瑾也盡到了丈夫的本分。他記得替我留醫館後門,會在顧家人催我添子時替我擋回去;我則替他試藥、料理庶務,在他咳得整夜睡不著時守著火爐。
京城人人都誇我們舉案齊眉。那些話不算假,可日子過久了,我總覺得我們像兩個合開藥鋪的掌櫃,彼此可靠,賬目清楚,偏偏少了點什麼。偶爾他望著顧世子與孟雲柔並肩說笑,眼裡會有一閃而過的羨慕;我看見了,也裝作沒看見。
那碗白粥不難喝,只是喝了許多年,仍嘗不出滋味。
我臨終前,他握著我的手,第一次說了實話。
「硯秋,我這一生都在將就。父親將就我這個病兒子,顧家將就我這個無用之人,你也將就我。」
「若有來世,別選我了。」
我答應了。
所以此刻,他問:「你為何不肯嫁我?」
我看著他,??口並沒有前世重逢該有的酸楚,只想起他臨終時那隻瘦得見骨的手。上一世我們都夠懂事,懂事到誰也不肯承認自己並不快活。
「因為你值得被真心選擇。」
「我也是。」
4.
我離開京城那天,沒坐侯府的馬車。
青溪縣來的騾車停在城門口,車伕老許見我抱著藥箱,笑出一臉褶子。
「三娘說你在京裡吃不慣,叫我帶了醬蘿蔔。」
我當場夾了一塊。
鹹,脆,還有點辣。
活過來了。
「回青溪?」
「先去雲州。」
「那地方鬧疫病呢。」
「所以才去。」
十萬兩足夠買田置宅,我卻在雲州城外賃下一片荒院,修成藥廬,又託南邊的行商替我收藿香、蒼朮和厚朴。
上輩子,雲州的時疫始於一場連綿陰雨。病本身並不兇險,真正要命的是幾家藥行鎖了倉門。平日幾文錢一包的藥,一夜之間便叫到了窮人不敢問的價錢。
這回雨還沒下,我先把藥運了進來。同行見我把大半身家壓在幾車尋常草藥上,都說鄉下來的姑娘不懂生意。也有人登門套話,想知道我聽到了什麼風聲。
「沒風聲。」我請他喝了杯茶,「我就是錢多,燒得慌。」
他走時看我的眼神,跟看傻子差不多。
沒過多久,城南染坊送來第一個病人。那是個十四五歲的小丫頭,額頭燙得能焐酒,手指卻凍得青白。她娘跪在門檻外,只拿得出一串溼漉漉的銅錢,數來數去總少幾枚。
「別數了,先把人抱進來。」
藥童猶豫著問:「掌櫃的,賬記誰頭上?」
「記染坊東家。他的工人病了,他不出錢,難道等我出?」
當天我帶人堵到染坊,把藥單釘在門上。東家起初不認,直到我說再拖下去,全城都會知道他把病工扔在街上,他才黑著臉開了錢箱。
訊息傳開後,病人一撥接一撥地來。藥廬地面常年溼著,艾草和汗味混在一起,門口從早到晚都是咳嗽聲。最忙的幾日,我困得站著也能睡,祝三娘寄來的醬蘿蔔成了正經飯菜,夾一筷子便算吃過。
原先囤藥的商戶見價錢抬不起來,暗中買走我的藥工。我索性把配方貼在城門邊,又讓識字的鈴醫沿街教人煎藥。方子一公開,他們囤在倉裡的草藥便成了爛不了、也賣不貴的幹葉子。
同行不再罵我瘋,轉頭叫我祝神醫。
我不愛這個稱呼。
神醫容易被人求,祝掌櫃才能收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