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秋_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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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雲柔沒能跑掉。後窗外的荷花池正在清淤,她跳下去,一腳陷到膝蓋,被親衛從泥裡提出來時,半邊錦衣都成了褐色。
她髮間的鳳釵歪了,最右邊那根尾羽不見蹤影。
我沿著窗下找過去,在淤泥邊摸到一截沾水的金片。尾羽果然是空的,裡面塞著一卷薄如蟬翼的絹。攤開後,上面沒有官名,只有一串代號和當值日期。
蕭執安掃了一眼,指向其中兩個。
「左驍衛的陳校尉,朱雀門的換防歸他管。另一個是父皇身邊的內侍。」
「能送出去嗎?」
他把絹卷塞進親衛的護腕。
「偏門還沒被封死。只要韓肅看到名單,就知道該找誰。」
那名親衛剛走,孟雲柔便在廊下笑起來。
「來不及了。宮門一關,陳校尉憑什麼信你們?」
我掰開鳳釵剩下的部分,從釵首倒出一枚小印。
「憑這個。」
那是趙氏用來聯絡馮家舊部的私印。陳校尉若真在名單上,自然認得。
城南很快響起號角。韓肅帶著舊部抵達朱雀門外,他們人數不佔優勢,卻有云州知府提供的官憑、糧藥和沿途驛馬。知府不肯押命參與奪嫡,蕭執安便給了他一封親筆文書,寫明雲州只協助救駕,不替皇子私鬥。
朱雀門起初沒有動靜。
號角響過一遍,城頭反而架起了弓。孟雲柔仰著滿是泥水的臉,笑意越來越深。
第二遍號角將盡時,城門裡忽然傳來兵刃相撞的聲音。陳校尉沒有立刻倒向蕭執安,他先拿著私印去見皇帝身邊的老內侍,確認皇帝仍被二皇子軟禁,才召集親信奪下門閂。
厚重的門扇只開了一道縫,韓肅的人便擠了進去。城內還有二皇子的守軍,喊刀聲一直持續到東方發白。
宮門重開時,蕭執安袖口沾著血,左肩的舊傷也裂了。他把皇帝從寢宮扶出來,自己在石階下跪得筆直。直到禁軍統領當眾宣讀復立太子的詔書,他才抬頭看了我一眼。
二皇子及馮氏一族被押下去,涉案官員也陸續收監。天亮之後,大理寺的人在城外找到了失蹤的少卿。他沒有投靠馮家,只是膽小,見逼宮提前,便抱著賬冊副本躲進莊子,打算誰贏就把東西交給誰。
蕭執安聽完供詞,只說了一句:「革職,待審。」
那人哭著喊自己保住了證據。蕭執安沒有回頭。證據還在固然是好事,可一個掌刑名的官遇事先藏,日後也會把百姓的冤屈一併藏起來。
原賬、供詞、鳳釵裡的名錄湊到一起,馮家侵吞軍糧的去向總算對上。武安侯府也在涉案名單中。
孟廷章看見那本賬冊時,整個人老了十歲。
「硯秋,我是你父親。」
「賬冊上不是這樣寫的。」
「當年軍糧一事,我只是被趙氏矇騙。」
「去大理寺說。」
孟廷章沒有再攔。他被押出門時忽然叫住大理寺差役,說趙氏舊院還有一間封死的佛堂,地磚下埋著馮家往來的官印和倉鑰。
我看了他一眼。
他大概終於明白,侯府已經保不住了。此時交出東西,既能換一條命,也能讓罪責少落些在孟既白頭上。
這算不上良心發現,只是武安侯做慣了權衡,到了絕路仍會替家族挑一個損失最小的走法。
周氏哭著拉住我衣袖。
「你救救侯府。你如今跟著太子,只要替我們說一句話——」
「夫人。」
我把衣袖抽回來。
「當初,你只要說一句‘我的女兒不必將就’,就能留下我。」
「你沒說。」
她嘴唇發抖。
「我那時糊塗。」
「糊塗不是藥,我治不了。」
孟既白捂著受傷的手,忽然跪下。
「硯秋,是我錯了。」
「你沒錯。」
他抬起頭。
「你只是選了想選的人。」
「我也一樣。」
我走出侯府時,日頭已經越過屋脊。
蕭執安站在石階下,手裡抱著我的黃楊木藥箱。
「都算完了?」
「還差一筆。」
「誰的?」
「你的。」
他從懷裡取出一張銀票遞給我,數額比賬上多出不少。
「給多了。」
「利息。」
我把銀票收進袖中。
「行,銀貨兩訖。」
他臉上的笑淡了些。
「只算診金?」
「不然呢?」
蕭執安把藥箱抱得更緊。
「救命之恩。」
「另算。」
「怎麼還?」
我看著他,故意停了停。
「等你拿得出手再說。」
塵埃稍定後,顧懷瑾來大理寺補了一份證詞。孟雲柔帶走的鹽引出自顧家,他把庫房舊賬和經手人的筆跡一併交出,沒替顧家遮掩。
他離開前又來找我看脈。
這回沒帶玉佩,只帶著我開的藥方。紙被折得發軟,每味藥旁都記了服後的反應,字跡清楚得近乎刻板,很像他這個人。
「夢還做嗎?」我問。
「不做了。」
他把手從脈枕上收回,輕聲笑了笑。
「大概那段日子只是來提醒我,別再把安穩錯認成圓滿。」
門外有人催他去錄口供。他走出兩步,又轉身問我:「這一世,你快活嗎?」
我正低頭收銀針,聞言看向窗外。蕭執安站在廊下,懷裡抱著我的藥箱,正被小滿指使著搬藥。他聽見顧懷瑾的話,沒有進來,也沒有替我回答。
「目前還行。」
顧懷瑾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點了點頭。
「那便好。」
他走後,小滿在門縫裡探出腦袋。
「顧公子把那塊玉帶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