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加班_第11章 主治醫生過來的時候

第11章

主治醫生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早上。

管子已經從我喉嚨裡拔出來了。

我能用很微弱的聲音說話。

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醫生，戴著金邊眼鏡。

她翻著我的病歷。

「你昏迷了七十二個小時。」

「公司大樓凌晨發生火災，加班的十一個人全部吸入濃煙。」

「你是這十一個人裡，第一個醒過來的。」

我盯著她的嘴。

「其他人呢？」

醫生頓了一下。

她翻了翻病歷夾。

「十個人，目前都是植物人狀態。」

「生命體徵平穩，但腦部活動很弱。」

「按經驗來看，這種狀態超過一週再沒改善的，醒過來的機率就......」

她停下了。

我閉上眼睛。

我喉嚨發不出聲音。

但我在心裡，問了一遍。

小林呢。

張哥呢。

老李呢。

小王。

還有那個救了我的、坐在五樓列印間的「另一個我」。

他們都還在那棟大樓裡。

還在迴圈裡。

還在被模仿者一遍又一遍地溫柔勸說著「外面安全」。

他們聽見的笑聲，是我這張臉的笑聲。

是張哥、小林那些同事的笑聲。

是他們最熟的、最不會防備的人的笑聲。

他們沒有一個人，知道——

那個「外面」，從來沒有過。

我把臉埋進枕頭裡。

眼淚沒有聲音地流。

幾天後，我能下床走兩步了。

我讓我媽帶我手機過來。

密碼我自己輸。

登進公司論壇。

論壇還在。

首頁那條「十二點之前必須離開公司！否則就再也出不去了！」——

不見了。

被管理員撤掉了。

我點進我自己的賬號。

頭像是我去年生日那張。

個性簽名是「下班即理想」。

都恢復了。

但是——

我點開發帖記錄。

第一欄，是我自己昨晚發過的那些帖子。

全部消失。

正常的。

那是迴圈裡的事，現實裡沒有發生過。

我點開評論記錄。

最新的一條評論——

是我從沒發過的。

「我已經離開了，外面安全。」

時間戳，火災發生那一夜，凌晨零點零五分。

比我「逃出來」整整早了一夜。

也就是說——

火災發生之後，零點零五分，模仿者用我的賬號，已經發出了「我已經離開了」這條評論。

如果不是有「另一個我」在五樓列印間救我——

如果不是「小王」一直在論壇上點醒我——

如果不是我最後跳了下去——

我就會一直相信「外面安全」。

我這條命，差一點。

就在那條評論的時間戳裡，停了。

我手指顫抖著按住那條評論。

彈出選單。

「刪除」。

按鈕，亮著。

我按下去。

跳出二次確認。

「確定要刪除該評論嗎？」

我按下「確定」。

評論消失。

評論數從1變成0。

我終於是這個賬號的主人。

我點進同事們的賬號。

小林。

張哥。

老李。

還有那幾個我不熟的、市場部、研發組、行政部的同事。

每一個賬號的頭像，都被系統改成了一片灰色。

個性簽名，全部統一成了一句話。

「暫停使用。」

論壇在用它的方式悼念他們。

我滑到「小王_已離職」的頁面。

賬號已被永久登出。

沒有任何留言可以發。

我盯著那一片灰色。

我對著螢幕，輕輕說。

「謝謝。」

不只是說給小王。

是說給那個坐在五樓列印間的、眼下掛著濃重黑眼圈的「我」。

是說給那個替我死了五次的「我」。

是說給所有還困在那棟樓裡、再也沒法聽見我說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