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加班_第10章 會議室的門外

第10章

會議室的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咚、咚、咚。

皮鞋的腳步。

我沒有回頭。

我把那張地圖，慢慢疊好，塞進口袋。

門把手輕輕動了一下。

「小周。」

張哥的聲音。

溫和的。

帶著關心的。

「找到你了。」

「跟我走，外面安全。」

門後，又陸陸續續多了腳步聲。

小林。

保安老李。

廣播裡那個前臺小妹。

還有一個，跟我自己說話的語氣一模一樣的。

是天台上那個「她」。

我轉過身。

他們站在門口。

沒有進來。

他們沒法直接闖。

他們沒法直接殺我。

他們只能站在那兒。

用我熟悉的臉，沉默地看著我。

小林的眼眶紅著。

「姐，你出來吧。」

「我們都在外面等你。」

張哥往前一步。

「警察來了，消防也來了，我們已經報警了。」

保安老李抬起手。

「小周啊，跟我們走，沒事的。」

他們的臉上掛著一模一樣的笑。

論壇上，私信像爆炸一樣跳出來。

「我們都在外面等你。」

「警察來了。」

「你媽在樓下哭。」

「快點出來，再不出來真的來不及了。」

我看著他們。

我衝他們笑了一下。

「我媽不會來。」

「我沒告訴她我加班。」

他們的笑容慢慢凝住。

張哥那張臉上的皮膚底下，開始浮出一層焦黑。

像是從內部被燒穿。

小林的瞳孔慢慢散開。

散成一種燒焦的、灰藍色。

我轉身。

走到會議室的窗戶邊。

推開窗。

風灌進來。

十二樓的高度，不，二樓的高度。

但這一棟幻境裡的樓，無所謂多高。

摔下去的不是身體，是這個「我」。

手機最後震了一下。

論壇私信。

發件人，「小王_已離職」。

賬號又活過來了。

就這一刻。

他發來最後一句話。

「你比我勇敢。」

「替我謝謝你。」

我握著手機。

眼淚砸在螢幕上。

我回頭。

門口那一群「同事」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他們的臉下面，全部是焦黑的皮膚。

我深吸一口氣。

我衝他們說。

「我加班費今晚不拿了。」

然後，我翻出窗戶。

失重的瞬間。

我聽見整一群模仿者，用同一個聲音，齊聲喊。

「不要——」

那不是挽留。

那是它們今晚白乾的哀嚎。

下墜途中，眼前的世界開始撕裂。

公司大樓的玻璃幕牆，從下往上，一寸寸被火舌舔過。

濃煙從十樓的窗戶裡翻湧出來。

樓下停著三輛消防車。

紅色警示燈在我眼前糊成一片。

我看見擔架。

白布。

我媽趴在擔架邊上哭。

那是真正的、零點零七分。

現實。

我猛地睜開眼。

眼前是一片白。

白熾燈。

白色的天花板。

白色的床單。

喉嚨裡塞著一根管子，脹得我每咽一下都鑽心地疼。

鼻子裡有氧氣管。

胸口貼著電極片。

左手手背上扎著輸液針。

我動了一下。

渾身的痛一下子湧上來。

我發出一聲很輕的嗚咽。

聽見嗚咽聲的是床邊那個穿白大褂的護士。

她猛地抬頭。

然後她飛奔出去。

「醫生！17床醒了！17床醒了！」

腳步聲、推車聲、喊話聲，從走廊裡湧過來。

我媽是被一個年輕的護士推著進來的。

她頭髮亂糟糟，眼眶通紅，嘴唇都乾裂了。

她衝到床邊。

她看見我睜著眼。

她整個人愣了兩秒。

然後她跪在床邊，握住我的手，嚎啕大哭。

「醫生說你再不醒就......」

「再不醒就......」

她說不下去。

我喉嚨裡塞著管子，說不出話。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

眼淚止不住地從眼角流下來，浸進枕巾裡。

她頭髮上還有一股很淡的煙味。

是那種衣服在濃煙裡被燻過、洗過幾次也還殘留的味道。

她真的來過。

來過那棟大樓。

來過那個零點零七分的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