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四萬三千六百零七,買斷一個親情賬單APP_第10章 10病房裡很安靜
10
病房裡很安靜。
外婆靠在床頭看著我們。豆豆站在我旁邊,還拉著我的衣角。
媽媽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我們對視了大概三秒鐘。也可能更久。
她瘦了。法令紋比去年深了,頭髮紮了個低馬尾,有幾根白的。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她的聲音比我記憶裡輕。
“今天到的。”
“外婆叫你回來的?”
“嗯。”
她點了點頭,走到床邊,把水果放在櫃子上。開始削蘋果。
刀子很慢,一圈一圈,皮沒斷。
病房裡只有削蘋果的聲音和點滴的滴答聲。
豆豆看看我又看看媽媽,小聲說了一句:“媽媽,姐姐回來了誒。”
“我看到了。”
媽媽沒抬頭。
蘋果削完了,切成小塊,放在外婆床頭櫃上。
“媽,吃點水果。”
外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嘆了口氣。
“你們倆,一年多了,就沒什麼話要說的?”
媽媽直起腰,把刀放進袋子裡。
我坐在凳子上,沒有動。
外婆又嘆了一聲,拍了拍豆豆的手。
“豆豆,帶外婆去走廊走走,外婆躺了一天了,腿痠。”
“好!外婆我扶你!”
豆豆跑過去扶外婆下床,兩個人慢慢地走出了病房。
門帶上了。
就剩我們兩個人。
媽媽靠在窗臺邊,側著身子,看窗外。
我坐在凳子上,看地板。
沉默了很久。
“你去的奧克蘭?”
她先開口的。
“嗯。”
“什麼時候的事?”
“高考完那年。全額獎學金。”
她沒有接話。
手指在窗臺邊緣摩挲了兩下。
“那個......賬......”
她頓住了。
我等著。
“我後來把那個App卸了。”
“我知道。外婆說的。”
又沉默了。
她轉過身來看我。眼眶有點紅。但沒有掉眼淚。
“瑤瑤。”
她叫了我的名字。
很久沒有人這樣叫我了。
“你瘦了。”
和外婆說的一模一樣的三個字。
但從她嘴裡出來,份量不一樣。
我看著她。
“你為什麼卸了App?”
她張了張嘴,沒有馬上說話。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你走了之後......有天晚上我坐在沙發上,就你睡的那個位置。我開啟那個App想看看你的賬戶。”
“頁面是白的。上面寫著使用者已登出。”
她聲音有點啞了。
“我才反應過來。你是真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的賬翻了一遍。從你六歲第一筆奶粉錢,翻到最後。八百多條。”
“我翻到一條備註,是我自己寫的。2017年3月12號,你十一歲,發燒39度,我半夜帶你去醫院。掛號費藥費一共83塊。”
“備註寫的是:陸瑤感冒就醫,應付83元。”
“你十一歲,發著燒,我在醫院走廊上給你錄了一筆83塊的賬。”
她停了很長時間。
“我盯著那條記錄看了很久。然後把App卸了。”
我坐在凳子上,手放在膝蓋上。
沒有說話。
窗外是醫院的花園。有幾個病人在家屬的攙扶下散步。
“我不是來要你道歉的。”
我說。
她看著我。
“我也不是來和好的。”
她的眼睛又紅了一點。
“我就是來看外婆的。外婆想見我,我就回來了。”
“然後我會走。回奧克蘭。繼續讀書。”
“我不恨你。但我也回不去了。回不去那個聽到你叫我名字就會開心的時候了。”
媽媽靠在窗臺上。陽光從她背後照進來,照不到她的臉。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什麼也沒說出來。
門被推開了。
豆豆扶著外婆走進來,手裡還舉著一根走廊自動販賣機買的冰棒。
“姐姐!你吃不吃冰棒!我請你!”
他跑過來,把冰棒遞到我面前。巧克力味的,已經化了一點,黏在包裝紙上。
“你請我?”
“嗯!我用我自己的零花錢買的!”
他昂著頭,很得意。
我接過來。
撕開包裝紙,咬了一口。巧克力味很濃,甜得有點齁。
“好吃嗎?”豆豆眨巴著眼睛看我。
“好吃。”
“那你下次回來我還請你!”
我摸了摸他的頭。
“豆豆,這根冰棒不用還錢吧?”
“當然不用啦!請你的就是免費的!”
他理直氣壯地說。
好像“免費給一個人東西”是全世界最天經地義的事情。
也許本來就是。
只是有人花了十八年才學會。
而有人到現在還沒學會。
傍晚的時候我從醫院出來。
豆豆追到門口。
“姐姐!你什麼時候再來看我?”
“放假了就來。”
“你說話要算數!”
“算數。”
“那你跟我拉鉤!”
他伸出小拇指。
我彎下腰,用小拇指勾住他的。
他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和那張舊照片裡抱著嬰兒的女人一模一樣的笑。
我鬆開手,站起來。
轉身往醫院門口走。
走了幾步,聽到身後豆豆大聲喊。
“姐姐!一路平安!”
我舉起手揮了揮,沒有回頭。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太陽快落山了。
天邊燒了一大片橙紅色的晚霞。
口袋裡裝著豆豆的畫。四個火柴人。
圍巾卷在揹包的最外層。外婆織的。
護照在側袋裡。
三樣東西。
一樣是未來,一樣是溫暖,一樣是一個十歲男孩畫的全家福。
都是免費的。
都是這個世界上最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