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四萬三千六百零七，買斷一個親情賬單APP_第5章 5飛機起飛的時候是傍晚

5

飛機起飛的時候是傍晚。

舷窗外面，城市的燈光越縮越小，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橘黃。

我靠著窗，額頭貼在冷的艙壁上。

旁邊的座位是空的。整排都是空的。淡季，航班人不多。

空姐推著餐車過來，彎腰問我要不要吃晚飯。

“免費的，雞肉飯和魚肉面選一個。”

我選了雞肉飯。

掀開錫紙蓋子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雞肉飯，航空公司的標準餐，米飯偏硬，雞肉有點柴。

不好吃。

但不要錢。

吃的時候一直在心裡默默算：這頓飯如果在家，媽媽會記多少。米飯三塊，雞肉五塊，加熱費一塊，餐具折舊五毛。

算到一半忽然停了。

不用算了。

沒有人在記了。

那個App已經登出了，記賬的人不知道我在這架飛機上，不知道我要去哪，不知道我在吃一頓不要錢的雞肉飯。

我把飯一口一口吃完了。

連那塊有點柴的雞肉都嚼得很仔細。

十四個小時。

中間醒了兩次，每次醒來都下意識摸口袋，確認護照還在。

落地的時候是奧克蘭的早晨。

入境大廳很寬，排隊的人不多。海關的小哥翻了翻我的護照，啪地蓋了個章，用英語說了句“Welcome to New Zealand”。

我拖著揹包走出航站樓。

南半球的風迎面撲來，涼颼颼的。七月在國內是盛夏，在這裡是冬天。

我把那件灰藍色的防曬衣裹緊了一點。

走之前還是把它穿上了。

打工賺的錢，穿了不虧。

學校安排了接機大巴。車上坐了十幾個新生，嘰嘰喳喳地聊天。有人在視訊通話，舉著手機對著窗外：“媽你看！這就是奧克蘭！好漂亮！”

電話那頭傳來一箇中年女人興奮的聲音：“哎呦寶貝到了啊？冷不冷？吃了沒？”

我把耳機塞進耳朵裡，沒放音樂。

就是想擋住那個聲音。

大巴到了學校，有學長來接。幫我把揹包拎到宿舍，鑰匙、飯卡、校園地圖塞了一堆。

宿舍是單人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

很小。

但有門。

門可以關上，可以鎖上。

沒有人會在門外追著我要賬單。

沒有人會在半夜給我掖被角然後記兩塊錢。

也沒有人會叫我吃飯。

我把揹包放在床上，坐下來。

房間很安靜。

安靜得不正常。

在家的時候，這個時間段客廳應該有電視的聲音。豆豆應該在跑來跑去。媽媽應該在廚房裡弄碗筷。

現在什麼都沒有。

就是安靜。

坐了很久，肚子響了。

下樓，在學校旁邊的街上走了一圈。

找到一家華人開的小餐館，門口寫著今日特價：白粥配小菜，5紐幣。

我坐在角落的位子上，點了一碗白粥。

粥端上來，冒著熱氣。老闆娘順手放了一碟免費的鹹菜。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米粒煮得很爛，入口即化。

普普通通一碗白粥。

在家的時候媽媽記三塊五。在這裡，5紐幣，沒有人會開啟任何一個App記下這筆消費。

我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然後眼淚就掉下來了。

沒有聲音。勺子還舉在半空。眼淚一顆一顆掉進碗裡，砸出小小的圓圈。

老闆娘在櫃檯後面看到了，走過來，沒說話，放了一包紙巾在桌上。

我抽了兩張紙巾擦了擦臉。

“謝謝。”

“沒事，慢慢吃。”

她轉身走了。

沒有問我為什麼哭。也沒有記下這包紙巾的價格。

我把粥喝完了。碗底乾乾淨淨。

走出餐館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奧克蘭的冬夜很冷，風從海面吹過來，鹹的。

我站在路邊，仰頭看了一會兒天。

南半球的星星和北半球不一樣，連星座都是反的。

夠遠了。

真的夠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