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昀渡月_第3章 我端了葯碗坐在她床邊
我端了藥碗坐在她床邊。
她握住我的手,掌心粗糙溫熱:
「姑娘,我從小看你長大,知道你重情義。從前裴家那小子待你好,我也看在眼裡。可人心易變啊,他身邊有了那個小蹄子,眼睛裡哪還有你?」
我垂著眼,輕輕點頭。
其實我又何嘗不知。
自裴竟從城外河邊帶回雲化時。
我便隱約察覺了什麼。
小時候因為說不出話。
我在常寧城交不到朋友。
只有裴竟說:
「你比劃吧,我看得懂。」
他為了學手語,和我會用手語交流。
可有了雲化之後。
再沒為我比過一個完整的手勢。
他說:
「雲化聽得懂我說話,和她交流起來很方便。」
是啊,雲化口齒伶俐。
和我比起來確實更加方便。
我手裡拿著一隻木雕小鳥。
刻得歪歪扭扭,翅膀一邊大一邊小。
那是裴竟學了兩個晚上才刻出來的。
是他送給我的第一件禮物。
我把那隻小鳥小心地放進箱籠。
這些天,我讓人把裴竟這些年送的東西一樣樣歸攏起來。
足足裝了三口大箱。
起初雲化來時我也試著接納她。
我想,她無父無母的確可憐。
若她願意,我多一個姐妹也好。
我送她金簪,她低頭接了,轉頭就紅著眼去找裴竟:
「小姐是不是瞧不起我,覺得我窮酸,才拿這些東西打發了?」
我送她衣裳,她攥著衣角不吭聲。
裴竟問她怎麼了,她才泫然欲泣:
「我一介丫鬟,如何穿得了如此華服?」
我急了,手語比得飛快想解釋。
可她看也不看,閉著眼往裴竟懷裡一撲。
裴竟雖沒罵我,卻皺著眉:
「阿昀,你太過分了。」
裴竟邀我出去玩,雲化總跟在身旁,三人同行。
他們並肩說笑,我落後半步。
後來,我就很少應邀了。
上元節前一日,裴竟忽然登門,送了我一支釵子。
我心軟了。
我想,我們這麼多年的情分,我再給他一個機會或許還能回去。
可到了燈市我才發現,雲化也在。
還戴著與我相同的髮釵。
她挽著裴竟的胳膊問我:
「小姐不會介意吧?只是我一個人孤零零的,才央求公子帶上我的。」
我能說什麼?
我只能搖頭。
直到看到了那盞兔子燈。
剛伸手去碰,雲化也要。
「好巧,我也喜歡。」
泥人也有三分火氣。
這花燈我勢必要拿下。
店家說猜謎才可得。
我率先猜出,扯著裴竟的袖子,告訴他謎底。
他看懂了。
可他把我的手撥開。
側過身,低聲告訴了雲化。
從前我覺得,這世上我只有一個朋友。
除了他,我不再需要新朋友。
可他教會我一件事。
人總是需要有當斷則斷的勇氣。
05
榮王即將抵達常寧。
我將太孫帶在身邊,幫著打點籌備接風宴。
人一旦忙起來,那些傷心事,也就顧不上了。
得空時,我讓春音將那三口裝滿舊物的木箱,原封不動地送去了裴府。
沒半個時辰,春音就紅著眼眶回來了。
「小姐,裴公子看都沒看一眼,只當您是在欲擒故縱。」
她咬著唇,聲音發顫:
「他讓小廝直接把箱子扔出了府門外。箱子砸爛了,裡面的東西碎了一地,那些小廝還在門口看笑話。」
我正在給太孫剝橘子。
我拿帕子擦了擦手,平靜地比劃:
【碎了的,掃乾淨了嗎?】
春音愣住,擦乾眼淚回答:
「掃了。」
到了傍晚裴夫人就帶著重禮登門致歉。
我朝管家比劃了一個「拒客」的手勢。
又指了指自己的手腕,搖了搖頭。
管家心領神會,躬身退下。
春音和周媽媽對視一眼,皆是一臉心疼。
她們知道我為何不見。
裴夫人是個極善言辭的聰明人,卻不懂手語。
從前每次面對她,我都要手寫回答。
一場交談下來,手腕常累得痠痛難忍。
那時我是心甘情願的。
因為那是裴竟的母親。
可現在,我不想寫了。
不想寫,就不見。
我不欠裴家的,更不必再迎合誰。
7
三日後,一切打理妥當。
榮王謝祁帶著親衛終於趕到。
我陪著父親站在階下迎接。
為首的玄衣青年勒住韁繩,利落地翻身??馬。
隨手將韁繩扔給身後的副將。
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久經沙場的利落與桀驁。
父親大步迎上前:
「常寧城主安適,見過榮王殿下。」
我也跟著盈盈俯身。
謝祁大手一揮,嗓音低沉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安城主不必多禮,本王恰好途經常寧,叨擾了。」
「殿下能來,是常寧的福氣。」
父親客氣寒暄。
我垂著眼,安靜地站在一旁。
關於這位榮王的傳聞,我聽過許多。
身為太子胞弟,他是個出了名的混不吝。
每日只知吃喝玩樂。
曾氣得太傅幾次想致仕。
可偏偏也是他。
十三歲隨舅父入軍營。
十五歲便手執長槍,於萬軍之中直取敵帥首級。
裴竟十分崇拜他。
曾無數次望著北方,說他的夢想是像榮王一樣上陣刀敵。
可裴叔叔只有他一個獨子,死死將他拘在常寧城。
裴竟為此惋惜了很久。
只能將這份嚮往,化作對榮王的推崇。
我從前覺得有如此本事的英雄。
合該是膀大腰圓、凶神惡煞的壯漢。
如今我親眼見到謝祁。
才發現他生得極其精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