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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的照護表上,終於有了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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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外婆出院前一天

外婆出院前一天,我收到輔具行退款通知。

那張照護床是我兩週前替她訂的,能調高度,也有側欄。母親卻趁我開會時退掉,理由寫得很簡單:「家裡有床,不浪費。」

我站在醫院走廊,立刻打電話。

「媽,木板床太低,外婆起身和照顧者換尿布都不安全。」

「哪有那麼嬌貴?你外婆以前睡竹蓆也過來了。」她說,「而且一個月兩千多,你弟最近要換店面,家裡能省就省。」

又是弟弟。

我四十歲了,聽見這兩個字,胃還是會先縮一下。弟弟的工作叫正事,我的工作叫懂得比較多;他的錢要拿去發展,我的錢則總能拿來補洞。

「床是外婆使用,不是給柏翰省的。」

母親語氣硬起來:「你做照服的,借一下不就有?一家人還算這麼清。」

我沒有再吵。掛掉後,我重新下單,用自己的卡補了急件費。輔具行傍晚送到,我和師傅一起把母親準備的木板床搬開,汗溼透制服背後。

家族群裡,弟弟回了一個大拇指:「還是姊最專業,交給你最放心。」

母親回:「她本來就做這個。」

我盯著那兩句,忽然想起小時候外婆替我縫製服。弟弟出生後,母親忙得團團轉,只有外婆記得我的袖口太長。她沒有說女孩子懂事一點,只叫我伸手,替我一針一針收好。

如今她躺在病房,右手握不緊,說話也慢。我是最懂流程的人,理所當然該替她安排好。可「理所當然」四個字,已經讓我替全家安排了太多年。

外婆返家時,看見床,左手摸了摸側欄。

她進門前,母親把客廳重新整理過。弟弟從小用到大的獎盃仍擺在電視旁,我高中職業證照的相框卻被收進紙箱,騰出位置放血壓計。

母親說只是方便,我知道自己不該在這種時候計較一個相框,仍忍不住蹲下把它從箱底拿出來。

那是我十八歲第一次透過照服訓練時拍的。外婆那天坐了兩小時公車來看結業式,照片裡她笑得比我還得意。母親因弟弟感冒沒到,只在晚上問證照以後能不能幫家裡量血壓。

我把相框擦乾淨,放到外婆床邊。母親看見後說:「那麼舊了,擺著積灰。」

外婆卻伸手碰了碰照片裡的我,嘴角往上。她的動作很慢,意思卻比任何人都清楚。

「先放這裡。」我說。

母親沒再反對,轉身去廚房熱粥。那個相框並沒有替我討回缺席的結業式,但它提醒我,我選擇這份工作不是因為天生應該照顧所有人。我曾經真心喜歡讓一個人重新握住湯匙、自己決定何時起床。專業和犧牲不是同一件事。

「貴?」她問。

「租的,剛好。」我不想讓她擔心。

母親在旁邊說:「都是雅文堅持,不然家裡那張就能睡。」

外婆轉頭看我。她說不出長句,只把復健用的藍色握球塞進我手裡,慢慢握了一下。

那動作像小時候她牽我過馬路。我鼻子一酸,立即轉身整理床單。

晚餐後,弟弟打電話說店裡有客戶,今天不能來。母親替他解釋:「房仲週末最忙,你反正明天休假。」

「我明天要巡三個個案。」

「那晚上總可以吧?」

我看見母親把自己的睡衣也放進外婆房裡,知道她並非完全不照顧。只是她相信我的時間彈性最大、技術最好、拒絕成本最低。所以每當缺一格,第一個被填進去的都是我。

夜裡兩點,外婆要翻身。母親叫了我三次,說她腰痛、怕弄傷。我照流程墊枕、檢查皮膚、換掉溼墊,動作熟練得像在上班。

回到客房,我卻睡不著。

手機裡有一張工作排班表,任何個案缺人都會標紅;家裡沒有表,於是所有空白都看起來像我的名字。

我開啟新檔案,標題寫:「許阿滿返家照護計劃。」

第一欄是時間,第二欄是任務,第三欄是負責人。我在週一到週日的夜班格里,先全部留白。

這是我第一次沒有立刻把自己填進去。

三天後,我在工作上差點排錯班。

個案林伯伯需要兩人協助移位,我卻把一名剛受傷的照服員排了進去。黃美玲在確認表上畫了一個大紅圈,問我昨晚睡了幾小時。

「四個。」

「前晚呢?」

「三個半。」

她把表格推回來。「你會要求任何同事用這種狀態上班嗎?」

「家裡最近——」

「我知道你外婆出院。但你現在把家裡缺的人,從工作品質裡面扣。」

我被說得臉發熱。能幹一直是我最安全的位置。只要我做得比別人多,母親就沒有理由說我小心眼;同事也不會覺得我靠關係當督導。

可那張紅圈清楚告訴我,犧牲不是無限資源,它只是把代價轉給下一個人。

我立即更正班表,向兩名同事道歉。下午巡訪結束,我沒有直接回母親家,而是去社群中心列印照護計劃。

表格分成四種顏色:藍色是身體照護,綠色是餐食家務,黃色是就醫復健,紅色是緊急替代。每一格都有估計時間和可委外費用。

做表時,我先記錄了完整二十四小時。

早上六點協助如廁,六點半用藥,七點早餐,九點復健;午睡不是空白,得確認姿勢與皮膚;晚上洗澡需要兩人,夜間每次起身至少二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