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照護表上,終於有了我的名字_第2章 母親原本說就陪着而已
母親原本說「就陪著而已」,看見加總出的十一小時四十分,才安靜下來。
「怎麼會這麼多?」她問。
「因為你以前沒有把洗杯子、洗床單、等她吞完藥算成時間。」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這幾天她指節腫了,卻一直說只是老毛病。我把她的復健與回診也列成黃色任務,她立刻要刪。
「這是外婆的表,寫我做什麼?」
「照顧者倒下,外婆的安排也會倒。你的身體不是表外資源。」
母親看我的眼神很複雜。她或許第一次聽見有人把她也算進成本,但那個人偏偏是她最常要求別計較的女兒。
她沒有道謝,只說字太小。我把表放大重印,順便在每個人的名字旁加上自己的休息需求。制度不是冷冰冰的相反,它只是拒絕讓關心永遠靠最會忍的人供應。
母親看完就皺眉。「一家人照顧老人,你弄得像公司。」
「因為現在沒有人知道自己要做多少。」
「我整天都在這裡,還要怎麼寫?」
「你在,不等於每件事都由你做。寫清楚才知道你也需要休息。」
她的表情鬆了一瞬,又立刻指向弟弟的欄位。「柏翰週末帶客,不可能排白天。」
「那他可以付一段委外費,或排週二夜班。」
母親像聽見荒唐事。「他一個男人哪會換尿布?」
「不會可以學。」
「你最熟,教來教去更麻煩。」
這就是我們家的迴圈。因為我會,所以永遠由我做;因為弟弟沒做過,所以永遠不必開始。
弟弟晚上來了,穿著筆挺襯衫,手上提兩盒高階水果。他看到表格,爽快在週二、週四夜班都簽名。
「沒問題,我來。」
母親立刻笑了,彷彿簽名已等於完成。
我提醒他,夜班從十點到隔天六點,可能要協助兩到三次。
「姊,你不要把事情講得那麼可怕。外婆是自己人,我當然會顧。」
他陪外婆說了十分鐘話,拍一張握手照片傳群組,便接到客戶電話離開。母親看著照片說:「你弟有心就好。」
我望向桌上沒有拆的照護手冊。「有心不能翻身,也不能替人換班。」
她臉色沉下來。「你現在怎麼什麼都要挑?」
我沒有回答。外婆在房裡敲床欄,我進去時,她指著衣櫃下層。那裡放著她從醫院帶回的檔案袋。
我想拿,她卻先握住我的手腕,慢慢說:「你......睡。」
「我等一下就睡。」
她搖頭,指指我,又指門外,最後把兩手往兩邊推。
我明白她是在叫我回自己家。
那晚我真的走了。母親追到門口,問夜裡怎麼辦。
「表上是你。需要替代就打給付費照服,不是打給我。」
手機整夜沒有響。第二天早上,母親傳來一張照片:外婆坐在床邊喝豆漿,她自己眼下青黑。
下面只有一句:「我一個人真的很累。」
我看著那句話很久。過去我會立刻請假趕去。這次我回:「所以要讓柏翰和付費照護一起進來。今晚我們談。」
我沒有再用自己的身體證明她辛苦是真的。
外婆的檔案袋少了一張紙。
我在醫院出院準備紀錄裡看見「個人照護偏好已完成」,袋中卻只有用藥表和回診單。母親說大概是護理師漏放,我打電話確認,對方清楚記得交給家屬。
「內容由許女士本人表達,家屬在場。」護理師說。
在場的人是母親。
我沒有立刻質問。下午陪外婆做握球訓練時,我把幾張圖片卡放在床桌上,讓她用左手選。
她先指衣櫃,再指抽屜,最後指母親常用的米色手提袋。
母親正在廚房,我開啟提袋內層,找到折成四折的偏好卡。
第一項,外婆希望住家中,但若照顧者無法負擔,同意短期住宿。第二項,不要求任何晚輩為她辭職。第三項,財務支出由三個子女按能力分擔,不由外孫女單獨支付。最後一行是外婆歪斜卻清楚的簽名。
母親進門看見,立刻把卡抽走。
「她那時剛中風,懂什麼?」
外婆用力拍了兩下床欄。
「她現在也能表達。」我說。
母親壓低聲音:「你把這些拿出來,是不是想送她去機構?」
「是外婆要保留選擇。她不想任何人因為照顧她失去工作。」
「你當然這樣說,你從小就覺得我偏心。現在輪到你照顧外婆,才做幾天就算錢算時間。」
那句話正中我最怕的地方。我確實愛外婆,也確實累。我一直以為,只要承認累,就會證明我的愛不夠純。
外婆忽然開口,聲音破碎:「秀琴......你......停過。」
母親整個人僵住。
我後來才知道,弟弟出生時,母親辭掉早餐店會計的工作。外婆當年勸她請人,她卻說女人帶孩子天經地義。那些年她看著父親升職、弟弟長大,也把自己沒有回去工作的遺憾壓成一句句「一家人別計較」。只要我也犧牲,她的選擇就不顯得那麼孤單。
母親從床下拉出一個鐵盒。裡面不是私房錢,而是她當年記早餐店帳目的練習本。每一頁都畫著整齊欄線,日期停在弟弟出生前一週。
「老闆本來說等我坐完月子回去。」她說,「你爸嫌保母貴,你外婆又要顧你。
我就想先停一年。」
一年變成三年,店裡換了電腦系統,她不敢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