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照護表上,終於有了我的名字_第3章 後來每當有人問
後來每當有人問,她都說自己選擇在家最幸福。說久了,連她也不能承認有過別的想法。
「柏翰上大學時,我想去學電腦。」母親翻到最後一頁,「他那年住宿不習慣,我每週送飯。課就退了。」
我聽見這些,並沒有得到勝利的快感。偏心不只讓我少得到一些東西,也把母親困進她必須不斷證明正確的故事裡。她越承認我的時間有價值,就越得面對自己的時間曾被怎樣使用。
「你現在還可以學。」我說。
她苦笑。「這把年紀學什麼?」
「你可以不學。但那要是今天的選擇,不要拿我的夜班替以前的選擇作證。」
母親把練習本收好,沒有回答。幾天後,她自己去問了社群唱歌班。不是電腦,也不是重返職場,只是一個每週六不照顧任何人的下午。那時我才知道,改變不一定要補回整段人生,先空出兩小時也算。
理解這件事沒有讓我更願意重複。
「媽,你當年停過,不代表我也要停。」
她眼淚一下掉下來。「所以你覺得我活該?」
「我覺得你不該。也覺得我不該。」
我把偏好卡放回外婆手邊,拍照存檔,再各印一份給家庭成員。母親沒有阻止,只坐在椅子上哭。
我很想抱她。小時候每當她因弟弟生病掉眼淚,我都會倒水、拿衛生紙、說自己不用照顧。那個懂事的動作已經刻進身體。
但這次我只把紙巾盒推近。
「下週一開始,我不再排私人夜班,也不再墊費用。」
「那你外婆怎麼辦?」
「我們有三天安排。柏翰依簽名值兩晚,你兩晚,付費照服兩晚,另一晚由我陪,但我只負責一晚。
有人失約,就由失約的人支付臨時替代。」
母親抬頭:「你就不怕出事?」
「怕。所以我們現在就打給替代人員確認,不靠怕把我綁在這裡。」
外婆慢慢把偏好卡推向母親。她沒有責怪女兒,只指著「不要求晚輩辭職」那一行。
母親看了很久,終於沒有把紙收回袋裡。
我離開前,在照護表自己的週三夜班格寫下名字。只寫一格。
藍色方框裡,「陳雅文」三個字第一次不是填滿所有空白,而是和其他人的名字並列。
弟弟第一次夜班,在晚上九點四十取消。
他傳訊息說重要客戶臨時看屋,佣金關係整季業績,請我「幫忙頂一下」。母親緊接著打來,說外婆今天咳嗽,她一個人心慌。
我正在游泳池更衣室。這是我半年來第一次買晚間入場券,泳衣都換好了。
「按表處理。」我說,「柏翰失約,由他付臨時照服。電話在紅色欄。」
「人家臨時哪來得及?」
「三天前確認過,今晚有人備援。」
母親沉默兩秒,忽然哭起來。「你現在有了制度,就不要媽媽了。」
這句話以前百試百靈。我會立刻趕去,再因自己不情願而羞愧。可我站在消毒水氣味裡,想到黃美玲畫出的紅圈,也想到外婆的偏好卡。
「我明天下班會去。今晚不是我的班。」
我掛掉電話,手仍在抖。下水後前十趟,我一直聽見不存在的鈴聲。游到第二十趟,呼吸終於跟著手臂規律起來。
上岸時,沒有未接來電。弟弟在群裡抱怨備援照服一晚很貴,母親回他「誰叫你答應又不來」。這是她第一次沒有叫我去補。
兩天後,弟弟又排夜班。
他提早到,卻把筆電帶進外婆房,說線上回客不影響照顧。十一點半,外婆需要如廁,他在群裡喊我遠端指導。
我只回照護手冊頁碼。
他打視訊來,鏡頭晃得厲害。「姊,她站不起來,我怕摔。」
「先不要拉。床頭調高,讓她坐穩,穿防滑鞋,再用移位帶。做不到就叫備援。」
「你不能過來一次?」
「不能。」
外婆在畫面裡敲敲床欄,指向掛在牆上的步驟圖。弟弟照著做,花了二十分鐘才完成。回到床邊時,他額頭全是汗。
「每天都這樣?」他問。
「不是每天一樣。這就是為什麼需要交班。」
凌晨兩點,外婆又醒。他這次沒有打給我,自己先讀紀錄,發現她白天水喝少,便照既定方式少量補水並觀察。隔天早上,他的襯衫皺得像揉過,客戶訊息堆了四十多則。
他後來告訴我,那一夜最難的不是換尿布,而是等待。外婆喝一口水要停很久,他總忍不住把杯子再往前送;外婆便閉嘴拒絕。他以為她鬧脾氣,翻手冊才知道要等她完成一次吞嚥。
「我一直覺得把事情快點做完就是幫忙。」他說。
「照顧不是你的進度。」
弟弟低頭看自己的手。「我帶客戶也這樣。一直講、一直催籤,以為替大家省時間。」
那次夜班沒有讓他瞬間變成完美照顧者,卻讓他第一次在別人的速度裡待了幾個小時。下一週,他在表上加了一欄「外婆今天想自己做什麼」,不再只記完成了哪些任務。
外婆第一天寫的是「梳頭」。弟弟拿梳子梳得亂七八糟,母親在旁邊嫌棄。外婆卻自己抓著鏡子,指揮他重來三次。
最後她的頭髮仍有一撮翹起,三個人都笑了。
我在門口拍了一張,但先問外婆要不要傳群組。她搖頭,我便只存進她自己的相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