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照護表上,終於有了我的名字_第5章 那些看不見的行政工作一旦有了名字
那些看不見的行政工作一旦有了名字,才可能真正被分出去。
母親翻著表格,突然問:「那情緒呢?你外婆晚上怕,不能算幾分鐘就走吧?」
「不能。所以陪伴也排時間,而且當事人可以決定今天要不要人陪。不是所有人都坐在旁邊才叫愛。」
外婆聽懂了,指向窗邊收音機。她要的是晚飯後聽一小時歌,不是每個親戚輪流問她好一點沒有。我們把這個需要也寫進表,安排誰陪著選臺,誰只負責讓裝置好用。
表格還剩週一夜班空白。
母親說:「雅文隔天比較晚出門,她可以——」
我把筆放下。「我的週一早上要帶新人督導,不能熬夜。」
「你以前也熬。」
「以前不代表應該。」
舅舅插話:「做晚輩的為老人犧牲一點,社會才有人情味。」
我把空白格轉向他。「那請你寫名字,或填費用。」
他立刻不說話。
外婆一直坐在輪椅上聽。她抬起左手,指向我的名字,又指向白板角落的「休息」。
「雅文......過日子。」她慢慢說。
四個字花了她很大力氣。活動室安靜得只剩冷氣聲。
母親低下頭。過了一會,她拿起紅色磁條,填入備援照服的名字,旁邊寫費用由她、弟弟和舅舅分攤。
「別叫雅文了。」她說。
我喉嚨發緊,卻沒有把這句話當成所有傷口的答案。會議繼續,我們確認緊急聯絡、藥物交接和每月檢討。母親幾次想說差不多就好,我都要求寫完。
結束時,白板上每一格都有名字。我的名字也在,但它旁邊第一次有清楚邊界:週三二十二時到週四六時。
母親走到門口,忽然問:「你那個游泳,是每週都去嗎?」
「我想每週去。」
她點點頭,在手機行事曆裡輸入什麼。「那個時段我不打給你。」
我沒有抱她,只說:「謝謝。」
修復若是真的,應該能出現在下個星期,而不只停在今天的眼淚裡。
下個星期六,母親真的沒有打電話。游完泳,我才看見她傳來一張照護表照片:弟弟已完成交班,外婆正在聽歌。訊息只有「你慢慢來」。
我沒有立刻趕回去,也沒有反覆確認細節。我去附近吃了一碗熱湯麵,坐在店裡看完一本擱了半年的小說。吃到一半,我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母親會不會因為我晚回去而生氣。
那種不知道曾經讓我恐慌,現在卻只是別人的情緒,不再是我的緊急任務。
晚上我到家,母親已經離開。外婆指指桌上的保鮮盒,裡面留了一份水果,盒蓋貼著母親的字:「雅文的,不要給柏翰吃。」
我笑出聲。這不是公平教育的偉大成果,只是一盒被特別留下的芭樂。可我仍慢慢吃完,允許自己喜歡這個遲到的小動作,而不必因此否認曾經受過的忽視。
三個月後,照護表換到第四版。
第一版有十一次臨時更動,第二版剩六次,第三版只有兩次。第四版上,母親在自己的唱歌班旁貼了一朵小紅花,外婆看見便笑她幼稚。
母親真的每週去唱歌。起初她總提早離開,怕外婆臨時需要;後來弟弟會在交班時催她走,說遲到也不會多一個孝順獎牌。
弟弟不再穿襯衫值夜,買了兩套舒服運動服。他仍會抱怨,也有一次因客戶簽約想換班,但他先找到備援、付費,再在群裡通知,而不是隻丟一句姊幫我。
舅舅固定轉帳後,來訪反而比以前多。他承認過去不是沒時間,只是不知道一次探望背後還有多少工作,以為買水果就算完成。
外婆的復健進度緩慢。她能扶著助行器走五步,也有退步的日子。我們不再把每次進步拍進群裡換掌聲。她說停就停,說想吃粥就不逼她完成營養餐。
我恢復每週游泳。起初下水前仍會檢查手機十次,後來乾脆鎖進置物櫃。黃美玲把我的工作班表重新審過,確認我不再拿睡眠補家裡的缺口,才把新人訓練交還給我。
「你不是因為能扛才適合當督導。」她說,「是因為你終於知道不能叫人一直扛。」
這句稱讚比「最專業」重,也比它自由。
母親的道歉來得很晚。那天她提著兩份蛋餅到我家,先傳訊息問能不能上樓。我讓她進來,她坐在玄關,沒有像從前一樣直接整理我的鞋櫃。
「我以前總覺得你不吵,就是不需要。」她說,「柏翰一哭,我就先顧他。後來你越能幹,我越覺得這樣安排沒錯。」
我問:「你現在為什麼知道錯?」
「因為你不補以後,事情沒有消失。」她看著手裡的早餐袋,「我才看見以前那些空白,其實都壓在你身上。」
她說對不起,沒有加一句媽媽也很辛苦。
我仍沒有立刻原諒。某些失落無法補辦,國中沒人去的成果展、第一次升職時冷掉的晚餐,都不會因為一份照護表回來。
「我願意看你接下來怎麼做。」我說。
母親點頭。「這樣就好。」
她把蛋餅留下一份,另一份帶去陪外婆復健。門關上後,我沒有哭,只把週末行事曆開啟。
下午是游泳,晚上是我很久沒去的電影。
外婆生日那天,我們沒有辦大桌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