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照護表上,終於有了我的名字_第4章 弟弟看見
弟弟看見,沒有說這麼可愛為什麼不分享。他開始懂得,被照顧的人不是家庭用來展示孝順的畫面。
母親替他煮麵,心疼地說:「男人熬一晚哪受得了。」
弟弟卻沒順著她。「姊以前一週熬四晚,你怎麼沒說?」
廚房突然安靜。
我沒有趁機列舉舊帳。爽快的指責很容易,真正要改的是下週誰來。
弟弟把週四也填上,並主動問付費照服的月費。他算完後皺眉:「這比我想的多。」
「照護一直這麼多,只是以前沒有開價。」
他看了我一眼,第一次沒有說姊最專業。
外婆復健時,弟弟蹲在旁邊數握球次數。數到第八下,他急著鼓勵,外婆卻停住,指向表上的休息符號。
他愣了愣,將球放回她掌心。「好,你說停就停。」
我站在門口,沒有進去糾正姿勢。讓別人真正學會,意味著我得忍受他不如我熟練,也忍受自己不再是唯一不可替代的人。
下一次交班,弟弟漏記外婆午睡後的精神狀態。我在共用紀錄裡留言請他補,他回一個「應該還好」。我把應該圈起來,要求寫他實際看見的:能否對答、吃了多少、是否主動看收音機。
他嫌我龜毛,母親又說自家人不用像醫院。當晚外婆比平常嗜睡,所有人立刻問我該怎麼辦。我沒有遠端下判斷,只請當班者依我們事先列好的警訊流程聯絡專業單位。最後確認只是前一晚睡不好,沒有急症,但那次混亂讓弟弟看見「應該還好」根本無法交接。
他隔天自己重做紀錄表,把模糊欄位改成可勾選專案。母親拿著新版表,仍嘴硬說太麻煩,晚上卻仔細寫下外婆聽歌時跟著哼了兩句。
週末檢討時,弟弟說:「以前你在,我們只要說一句怪怪的,你就會接走。現在要自己講清楚,才知道你以前腦子裡裝了多少。」
「知道以後,就分出去。」
我們把觀察、採買、預約、費用核對分成四個輪值。弟弟選了費用核對,因為他熟悉帳務;母親選採買,但設定上限,不再為了便宜跑三個市場;我只保留每月一次整體檢討。
外婆看我們討論,突然把藍色握球往桌上一放,示意會議太久。母親立刻想說再一下,她卻指向窗外。
我們只好停會,推她去公園。照護不是把一個人的生活管理得毫無漏洞。那天下午,她看了半小時孩子追鴿子,比我們填完任何一欄都開心。
那比熬夜更難,卻也更自由。
家庭照護會議安排在週日下午。
我沒有選飯桌。飯桌太容易把責任變成一頓飯後的感慨。我借了社群活動室,白板上貼著四周照護表,桌上只有水和計算機。
母親進門就不高興。「自家事還要借場地?」
「因為今天要做決定,不是聊天。」
弟弟帶著妻子來。舅舅也出席,他是母親口中最常說「女兒本來就貼心」的人。我邀他,不是請他評理,而是因為外婆的費用按偏好卡應由三名子女共同分擔,他也是其中之一。
會議第一輪,每個人先寫能提供的時間,不準寫「有空就幫」。舅舅只填每月一個下午,母親瞪他,他立刻說自己住得遠。
我把車程與替代費列在旁邊。「可以少給時間,多分擔費用。兩種都不給,也是一個選擇,但不能由別人無聲補上。
」
他訕訕地拿起筆,填了固定轉帳。
弟媳說她願意每兩週送餐一次,但不做身體照護。母親皺眉:「媳婦哪能挑?」
我把「拒絕權」三個字圈起來。「每個人都能挑,外婆也能。答應的才進表,不答應的不靠道德補寫。」
母親終於爆發。「那我能不能也挑?她是我媽,我不做,誰做?」
「你可以挑。你現在每週做五個白班、兩個夜班,已經超過負荷。你要保留哪幾個?」
她沒想到我會讓她減少,愣在原地。
我把綠色和藍色磁條推給她。她慢慢選了三個白班、一個夜班,又把週六下午留空。「我想去唱歌班。」她聲音很小,像做錯事。
「那就寫進去。」
我在週六下午填上「秀琴休息」。母親盯著自己的名字,眼睛忽然紅了。
接著輪到我。我保留週三夜班與每月一次回診,不再負責總務採買。弟弟排兩個夜班並支付一部分備援費,舅舅和阿姨按收入分擔,其餘由外婆自己的退休金支出。
談到外婆的退休金時,母親又想說替老人省下來。我請外婆自己選。她用圖卡指向付費照服,又指向自己的存摺。
「她的錢本來就該留給她。」我說。
舅舅嘀咕,以後住院還有更多支出。我把預估留存額寫在白板,扣除固定照護費後仍有安全範圍。所有人終於看見,所謂省錢並不是唯一方案,只是過去把我的免費工時當成零。
弟媳提出建立共用帳本,每筆支出上傳收據。她說完立刻看我,像怕我覺得她多事。我把帳本管理排成每月輪值,沒有順勢接下。
第一個月由弟弟負責。
他抱怨拍收據麻煩,我提醒他,過去我不但付錢,還默默整理了兩年父母的醫療單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