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惠_第8章 他曾托舊日同僚傳話
他曾託舊日同僚傳話,說我心腸惡毒、孩子來路不明。那位同僚到府裡,看見我替他蓋被,又看見薛如意在旁邊冷笑,只當他久病生疑。
「嫂夫人待你至此,你該知足。」那人勸他。
周懷生氣得一夜沒睡。
二十年後,我的三個兒子都已成家。
繼宗接管北邊藥倉,繼業管京中商號,繼安最愛讀書,考中了進士。他們的孩子加起來有九個,每年周懷生壽辰,都會回府磕頭。
他仍活著,頭髮已經全白,只有脖子和右手能動。薛如意也老了。薛家換了三代主人,早沒人記得還有她這個姑奶奶。她每日最大的樂趣,便是把孫輩的畫像擺到周懷生床前,問他最喜歡哪一個。
六十歲壽宴那日,九個孩子跪滿一屋,齊聲叫祖父。
周懷生的右手在被子下發抖。
我坐在床邊替他擦了擦嘴角,外面的賓客都看著。有人感嘆我們夫妻情深,有人誇我幾十年不離不棄,堪稱天下賢婦。
周懷生費力地轉過頭,聲音只剩一點氣。
「你就不怕,我說出來?」
「說什麼?」
我俯身替他掖好被角。
門外,繼宗正帶著孩子們給賓客回禮。繼業來問壽禮放在哪座庫房,繼安的同僚圍著他談新政。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是周家的兒孫,也是我柳春娘教出來的孩子。
周懷生看了很久,最終把臉轉向牆裡。
薛如意在旁邊笑出聲:「夫君今日又享福了。兒孫滿堂,多熱鬧。」
他閉上眼,不再說話。
宴席結束後,我去了城外別院。
秦九已經彈不動年輕時的曲子,石青走路也慢了,阿竹仍守著滿院藥草。
我們坐在廊下吃飯,沒有人問三個孩子究竟像誰。
娘去世前曾問我,還記不記得小時候的志向。
我當然記得。
我這一生都在做賢惠女人。
我爹想讓男人安享清福,我便送他去了南風館。
周懷生想要高門貴女、平步青雲、兒孫滿堂,我也一樣不少地給了他。
至於這些福,他享不享受,便不是一個賢惠女人該多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