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便立志做個賢惠女人。
我爹常說:「女子若不能讓家裡的男人安享清福,便失了女子的本分。」
我把這句話牢牢記在心裡。
十三歲那年,林州大旱,家中斷了糧。我不忍心讓我爹陪著我和娘捱餓,便想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我把他賣進南風館享福去了。
第1章:我又要做賢妻了
我爹柳有福年輕時生得不錯,也讀過兩年書。雖然連賬本都看不明白,卻很喜歡教我和娘做女人。
家裡只剩一碗粥,他說男人是一家之主,應當先吃。娘在藥鋪替人揀一天藥,只換回兩個雞蛋,他也要拿一個,說女人天生吃得少。
林州大旱那年,田裡的麥子沒長過腳面。我和娘挖了半個月野菜,我爹終於決定為這個家做一件大事。
他收了牙婆二兩銀子,答應等我滿十四歲,把我送給城西的孫糧商做妾。
孫糧商五十六歲,前頭已經死過三個女人。
我娘跪在地上求他退錢。他把銀子揣進懷裡,振振有詞:「她過去有飯吃,總比一家三口全餓死強。女人生來就是要嫁人的,我替她挑個富戶,還有錯了?」
我在門外聽完,覺得他說得有理。
既然家裡只能留兩個吃飯的人,當然應該先讓男人出去享福。
第二天,我進城找到了南風館。館主唐娘子聽說我要賣爹,盯著我看了半天,問他有什麼本事。
「會吃,會喝,會教訓女人。年輕時唱過小曲,長得也還過得去。」
唐娘子笑得險些把茶噴出來。
南風館不買來路不明的人,卻缺一個識字、會唱曲的聽差。
館裡先支八兩工錢,換五年契。本人願意按手印,便管吃管住;不願意,誰也不能強押。
我回家告訴我爹,城裡有家大館子請識字先生,不但管飯,還先給八兩安家銀。
他跟著唐娘子走時,頭抬得很高。直到看見南風館的綠招牌,才知道自己要教的不是正經學生。
契上白紙黑字寫著「館內聽差」,是他自己認過、自己按的手印。
他想反悔,唐娘子把八兩銀子往桌上一擺:「還錢,你現在就走。」
我爹回頭看我。
我已經把二兩還給牙婆,剩下的銀子交給娘買了糧。
「爹,」我勸他,「你總說讓男人安享清福是女人的本分。南風館裡全是來享福的男人,你好好伺候他們,也算替許多女人分憂。」
我爹氣得要打我,被館裡的護院攔住了。
後來他託人捎回很多封信,一會兒說唱曲丟人,一會兒說劈柴傷腰。我娘起初還掉眼淚,直到她從我爹的冬衣裡翻出孫糧商那張紅帖,便再沒提過贖人。
南風館並沒有扣光他的工錢。唱得好、哄得客人高興,都有賞銀。他頭兩年攢下過五兩,離贖契只差三兩,卻拿去賭坊押了一夜。錢輸光以後,他怪唐娘子給的工錢太少,又主動續了三年契。
娘聽說這件事,只說了一句:「有些福,不讓他享夠,他捨不得回來。」
那八兩銀子讓我們熬過了災年。
娘原本在藥鋪做過十年,認識常見藥材。我們先擺攤賣驅寒湯,後來租下一間小鋪,替窮人看不起大夫的小病配些便宜藥。娘辨藥,我記賬,十年後,「春和藥行」的招牌掛遍了林州三縣。
我也從柳春娘,變成了人口中的柳善人。
這些年,我舍過藥,也開過粥棚。誰家婆母病了、寡婦沒錢下葬,只要求到門上,我能幫便幫。外面的人都說,我爹雖不成器,卻養出了一個再賢良不過的女兒。
只有我娘知道,我喜歡這個名聲,不是因為它好聽。
銀子能買路,名聲能讓別人主動替你開門。有時後者更便宜。
藥行第一次運藥進京時,城門官原想扣車。聽說車主是災年施粥的柳春娘,他只翻了最上面兩箱便放行。那天我就明白,旁人送來的稱讚不必推辭,收好以後,總有能用上的時候。
十八歲那年,我嫁給了周懷生。
他是與我一同長大的窮秀才。災年裡他替我推過藥車,也在別人罵我不孝時擋在我前面。他說我沒有錯,誰想教我孝順,誰就該先替我家交那八兩銀子。
成親前,他當著我孃的面發誓:「春娘陪我吃過苦,我絕不會像柳叔那樣,把女人的付出當成天經地義。」
我信了。
他赴京趕考的盤纏由我出,落榜後養病的藥由我配。第三次中進士,我賣掉藥行在京郊的一處莊子,替他打點住處和官服。
周懷生也曾對我很好。
他做翰林院小官時,每日散值都會來藥行接我。冬天怕我手冷,先把賬本揣進懷裡焐熱。有同僚笑他靠妻子經商供養,他便說:「我夫人有本事,我高興還來不及。」
後來他進了吏部,成了薛侍郎門下的得意人。
他開始嫌藥行的藥味沾衣裳,也不願我在宴席上談生意。他說官眷應當端莊,不該整日同夥計、車伕混在一起。
我以為他只是愛惜臉面,便少去他的宴席,繼續替他奉養老家族人、給同僚送節禮、在京中修善堂。
他的清名越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