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安_第6章 我打斷她
我打斷她。
「我娘還活著。」
她怔住。
我繼續道:「她在別院養病。太醫說,再養兩年,能慢慢走路。」
沈明姝的眼神一點點碎開。
「不可能。」
「娘娘失望了?」
她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我沒有上前。
殿外,蕭景珩走進來。
沈明姝立刻看向他,眼淚洶湧而下。
「陛下,臣妾怕黑。」
熟悉的話,終於來了。
她顫著手指向我。
「讓阿寧陪我吧。她是我妹妹,她最懂我。」
蕭景珩看向我。
前世這個時候,他沉默許久後說,沈寧,你欠她的。
這一世,滿殿證據擺過,皇后小產、太子落水、冷宮起火,全都翻在他眼前。
他張了張嘴。
沒有說出那句話。
沈明姝急了。
「陛下!」
蕭景珩閉了閉眼。
「昭妃病中胡言,傳太醫。」
沈明姝瞪大眼。
「陛下,你不疼我了嗎?」
她掙扎著要起身,被宮女按住。
我退後一步。
她看向我,眼裡全是怨毒。
「沈寧,你別得意。你這樣的出身,離了我,什麼都沒有。」
我垂眼。
「我有娘。」
她喘息一滯。
「還有出宮文書。」
蕭景珩猛地看向我。
我朝他跪下。
「陛下,奴婢求皇后娘娘恩典,出宮侍母。還請陛下成全。」
殿內靜得可怕。
沈明姝喉間發出破碎的哭聲。
蕭景珩看著我。
許久,他說:「準。」
09
沈明姝死在三日後。
她死時,我不在漪蘭殿。
我在鳳儀宮外等出宮文書。
雲枝姑姑把文書交給我時,低聲說:「昭妃沒了。」
我接過文書。
紙張很薄。
可它落到手裡時,比我前世背過的所有罪都重。
「知道了。」
雲枝姑姑看我一眼。
「不去送一程?」
我搖頭。
「不去了。」
漪蘭殿的喪鐘響起時,我正在收拾自己的小包袱。
入宮七年,我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很少。
幾件舊衣,一隻針線包,幾張娘寫給我的字條。
還有那些記錄沈明姝罪證的紙。
紙已經交出去大半,剩下幾張被我放進火盆。
火苗捲起來,將字跡慢慢吞掉。
青煙升起時,我聽見外頭宮人奔走。
昭妃死了。
宮裡有人哭,有人鬆了口氣,也有人忙著算以後該投靠誰。
我只把針線包放好。
出宮那天,天很好。
蕭景珩在宮門前見了我。
他身邊沒有太多人,穿著常服,看起來不像前世那個能一句話送我陪葬的帝王。
他問:「沈寧,你想要什麼補償?」
我抱著包袱,低頭行禮。
「奴婢已得出宮文書。」
「金銀、宅院、封賞,都可以。」
我想了想。
「若陛下真要賞,便賞些藥材吧。」
他愣住。
我補充:「我娘病久了,用得上。」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
「你恨朕嗎?」
我垂下眼。
宮門外,馬車已經等著了。
娘就在那輛車裡。
她不能久站,陳伯扶著她坐在車中,簾子掀開一角。
她在看我。
我沒有回答蕭景珩的問題。
「奴婢告退。」
他沒有攔。
我一步步走出宮門。
紅牆在身後越來越遠。
陽光落在肩上,有些暖。
娘在車裡等我。
我上車時,她伸手摸我的臉。
「阿寧,瘦了。」
我握住她的手。
「回家再養。」
她笑了,眼淚卻掉下來。
「我們還有家嗎?」
我把出宮文書和她的自由身契放到她掌心。
「有。」
馬車動起來。
宮門的影子從車簾上慢慢滑過去。
我靠在娘肩上,聞見她身上的藥味。
前世我一直想象,她入京後會是什麼樣。
我會給她買最軟的棉被,給她請最好的大夫。她若能走動,我便扶她去看燈。她若走不動,我便在院中給她種一株桂花。
如今她真的在我身邊。
我不敢閉眼,怕一閉眼又回到殉葬前那間冷屋。
娘輕輕拍著我的手背。
「睡一會兒吧。」
我搖頭。
「不困。」
她也沒勸。
馬車駛出京城時,風吹進來,帶著一點草木味。
我掀開車簾,看見路邊有一片野草。
春風一吹,草葉伏下去,很快又立起來。
10
江南的雨比京城軟。
我們在臨水的小鎮停下。
陳伯替我們租了一處院子,院中有一棵老桂樹,牆角可以曬藥。
孃的病需要慢慢養。
她每日清晨喝藥,午後曬太陽。
一開始,她走幾步便喘。
我扶著她,從屋簷走到桂樹下,再從桂樹下走回廊邊。
她總是笑。
「今日比昨日多走了兩步。」
我便在紙上記下。
娘今日多走兩步。
後來,我用蕭景珩賞的藥材,開了一間小藥鋪。
不大,只有兩間門面。
前頭看診抓藥,後頭曬藥煎湯。
我不會治大病,便請了個老醫女坐堂。她收診金便宜,見到無依無靠的女子,還會少收些。
我負責稱藥、記賬、煎藥。
剛開始,手上總帶著藥味。
娘說很好聞。
我低頭聞了聞,只覺得苦。
鋪子開張第三個月,有個年輕婦人抱著孩子來。
她身上有傷,不敢回家,也不敢報官。
我給她倒了一碗熱水。
她坐在藥鋪角落裡,一直哭。
老醫女給她上藥。
我蹲在她面前,問她有沒有親人可投。
她搖頭。
那天晚上,我把鋪子後院空出來,給她和孩子住了一夜。
後來這樣的人越來越多。
有被夫家打出來的,有被主家發賣的,也有像我和娘這樣,從一個大宅裡逃出來的人。
我能幫的不多。
一碗藥,一床被,一封替她們寫給官府的狀紙。
可每做一件,我心裡便安穩一點。
京城偶爾來信。
皇后平安生下皇子。
太子長大了些,聽說很喜歡木馬,只是鳳儀宮再也不許來路不明的玩具進門。
冷宮起火案翻案後,舊宮人清了一批。
沈家敗落。
嫡母病了,父親被貶出京。
沈明姝的名字,宮中已經很少有人提起。
蕭景珩也派人送過幾次賞賜。
第一次是金銀。
我退回去了。
第二次是綢緞。
我也退回去了。
第三次,他送來一車藥材。
這回我收下了。
隨車來的內侍問我可有回信。
我想了想,取出一張藥鋪的收據。
上頭寫著藥材入庫,數目清楚。
內侍拿著收據,臉色有些奇怪。
「沈姑娘只給這個?」
我點頭。
「賬要清楚。」
他回京覆命時,不知道蕭景珩是什麼表情。
我沒有再想。
這年秋天,院中的桂花開得很好。
娘已經能自己扶著牆走到樹下。
我把藥草鋪在竹篩上,彎腰一味味翻開。
陽光落在竹篩邊緣,草藥的影子細細碎碎。
娘坐在旁邊,替我擇去枯葉。
「阿寧,今日藥香淡些。」
我笑了笑。
「這味曬過頭就不好,要勤翻。」
她點頭,學著我的樣子慢慢翻。
風吹過來,桂花落在竹篩裡。
我伸手拈出那朵小花,放到娘掌心。
她低頭看著,眼角有淺淺的紋。
「真香。」
我把另一隻竹篩搬到太陽底下。
牆角的野草被風壓彎,很快又抬起來。
娘在桂樹下叫我。
「阿寧,過來喝茶。」
我拍了拍手上的藥屑,走過去。
茶盞是粗瓷的,杯口有一處小小缺口。
茶水溫著,入口微苦。
娘把一塊桂花糕推到我面前。
我咬了一口,甜味慢慢散開。
院門外有人來抓藥,銅鈴輕輕響。
我放下茶盞,起身去開門。
陽光從門縫裡鋪進來,照在滿院藥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