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安_第5章 我第一次聽見太醫親口說
我第一次聽見太醫親口說,她還能養回來時,眼淚差點砸在地上。
皇后問:「你想見她嗎?」
我叩首。
「想。」
「此案未結,你暫時不能出宮。」
我指尖一緊。
皇后看見了。
她道:「明日,本宮讓人帶你隔屏見一面。」
我伏在地上。
「謝娘娘。」
第二日,我在鳳儀宮偏殿見到了我娘。
隔著一扇屏風。
她坐在屏風後,聲音比我記憶中輕很多。
「阿寧?」
我眼淚一下落下來。
「娘。」
屏風後伸出一隻手。
瘦得厲害,手腕上還纏著藥布。
我不敢碰,怕自己一用力就弄疼她。
娘卻先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涼。
「阿寧瘦了。」
我哭得說不出話。
她也哭。
隔著屏風,我們誰都看不清誰的臉,卻一直握著手。
雲枝姑姑站在門口,悄悄轉過身。
我想起前世。
那五年裡,我在冷宮牆根下給娘縫護膝,縫到手指凍裂。
我以為她還能收到。
原來那些東西不是被扔了,就是送到了墳前。
這一世,她的手還握著我。
我不敢松。
見完娘,皇后讓我回漪蘭殿。
沈明姝已經被禁足。
殿門外守著御前的人。
我進去送藥時,她披頭散髮坐在榻上,桌邊碎了一地瓷片。
她看見我,忽然笑了。
「阿寧,你真是我的好妹妹。」
我把藥放到桌上。
「娘娘該喝藥了。」
她死死盯著我。
「你娘在皇后手裡?」
我沒答。
她撐著榻沿站起來,踉蹌著走到我面前。
「你早就把她接出來了?」
我低頭。
「是。」
她抬手就要打我。
我沒躲。
巴掌落下前,她的手被身邊嬤嬤攔住。
那嬤嬤前世最會替她出主意,如今也怕被牽連。
沈明姝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那嬤嬤。
「連你也敢攔我?」
嬤嬤跪下。
「娘娘息怒。」
沈明姝笑出聲,笑著笑著又咳起來。
「沈寧,你以為皇后會護你多久?你不過是個庶女,沒有我,你在這宮裡什麼都不是。」
我抬眼看她。
「娘娘說得對。」
她怔了怔。
我繼續道:「所以我不要留在宮裡。」
她臉色變了。
我端起空托盤。
「娘娘喝藥吧。涼了更苦。」
她猛地掃落藥碗。
藥汁濺在我裙邊。
我沒有動。
門外內侍進來,記下這一筆。
沈明姝看見,臉上的血色退了個乾淨。
從前她讓別人記我的錯。
如今輪到她了。
08
沈家出事,是在沈明姝禁足後第三日。
嫡母被帶進宮問話。
她跪在鳳儀宮裡,還想擺主母架子。
「娘娘,庶女在家中頑劣,明姝管教她,也是為她好。」
皇后將那些病信扔到她面前。
「囚禁妾室,侵吞藥錢,也是為她好?」
嫡母臉色慘白。
我站在屏風後,沒有出去。
她不知道我也在。
她先是抵賴,說莊子管事私吞銀兩。
後來陳伯被帶進來,管事也招了。
她便哭著說內宅之事繁雜,一時疏忽。
皇后看著她。
「一時疏忽,能疏忽七年?」
嫡母說不出話。
父親也被傳進宮。
他這些年很少管我和娘。
在沈家,我只是個庶女。
娘是個早已失寵的妾。
他看見嫡母跪著,臉色很難看。
皇后問他是否知情。
他沉默很久,只說自己被後宅矇蔽。
我在屏風後聽著,忽然覺得好笑。
沈家每個人都很會把自己摘出去。
沈明姝說,她只是太怕失寵。
嫡母說,她只是管家疏忽。
父親說,他被矇蔽。
可被關在莊子裡等死的是我娘。
被送進宮裡背鍋的是我。
我從屏風後走出去。
父親看見我,眼神有一瞬不自在。
「阿寧......」
我朝他行禮。
「沈大人。」
他臉色變了。
我沒看他。
皇后道:「沈寧生母病重多年,沈家仍扣押其身契。如今本宮做主,放她自由身。」
嫡母猛地抬頭。
「娘娘,這不合規矩。」
皇后淡淡道:「沈家規矩大,便自己留著吧。」
我跪下謝恩。
額頭貼到地面時,心口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一點。
娘自由了。
我也是。
沈家被查。
嫡母奪了管家權,父親被御史參奏,沈明姝在宮裡的倚仗徹底斷了。
她病得更重。
禁足的漪蘭殿冷清下來。
從前每日爭著給她請安的妃嬪,一個都不來了。
宮人們走路也輕,像怕沾上晦氣。
我最後一次去見她,是蕭景珩召我。
他站在殿外,身上還是那件玄色常服。
比起前世,他眼底多了許多疲憊。
「昭妃想見你。」
我低頭。
「奴婢遵旨。」
他皺眉。
「沈寧,你不必自稱奴婢。」
我沒有接話。
殿內藥味很重。
沈明姝躺在床上,臉頰瘦得凹下去。
她看見我,眼睛亮了一瞬。
「阿寧。」
這個稱呼從她口中出來,仍舊柔得像舊日姐妹情深。
我站在床前三步外。
她朝我伸手。
「過來,讓姐姐看看你。」
我沒動。
她的手僵在半空。
「你還恨我?」
我看著她。
「娘娘有什麼吩咐?」
她眼淚掉下來。
「我快死了,你還要這樣同我說話?」
前世她臨死前,也是這樣哭。
那時我還心軟。
我以為七年折磨走到盡頭,她總該放過我了。
她卻要我陪葬。
這一世,我從袖中取出一封舊信。
那是沈明姝偽造我娘病情的第一封信。
信上寫著我娘入宮第二年病勢稍穩。
而那一年,前世的娘已經死了。
我把信放到她枕邊。
沈明姝看清後,臉色變了。
我輕聲道:「娘娘還記得嗎?」
她呼吸急促。
「沈寧,你非要在這個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