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安_第1章 我陪嫡姐入宮第七年
我陪嫡姐入宮第七年,她終於病死了。
她是陛下最寵愛的昭妃,我是替她背盡罵名的毒婦。
入宮前,我娘被嫡母關在莊子裡,病得快死。
嫡姐握著我的手:「阿寧,幫姐姐一次,我就接你娘進京治病。」
後來皇后小產,太子落水,冷宮起火。
每一樁罪,都是我認的。
每一次她都說:「再忍忍,你娘還等著你。」
「等你完成了,我就讓你出宮。」
我想極了我娘,也想極了自由。
直到她臨死前,我才知道。
我娘入宮第二年就死了。
嫡姐卻顫著手指向我:「陛下,我怕黑,讓阿寧陪我吧。」
蕭景珩沉默許久:「沈寧,你欠她的。」
再睜眼,嫡姐又握著我的手:
「你陪我入宮,我就救你娘。」
01
沈明姝的手很軟。
她從小養在沈家最好的繡樓裡,冬日用銀絲炭,夏日用冰盆,手指白得像上好的玉。
前世,我最後一次看見這隻手,是在她病榻前。
那時她瘦得幾乎只剩一把骨頭,指尖卻仍然乾淨,指甲上還染著淡淡鳳仙花汁。
她躺在金線繡成的錦被裡,滿殿藥香薰得人頭暈。
我站在簾外,膝蓋疼得發麻。
她咳了很久,才讓人叫我進去。
我以為她終於要放我出宮。
七年了。
皇后小產,是我認的。
太子落水,是我認的。
冷宮起火,也是我認的。
宮裡人人都叫我毒婦,說昭妃娘娘心善,偏生養了我這條會咬人的狗。
可沈明姝每次都會讓人給我送藥。
她隔著簾子嘆氣,喚我阿寧。
她說:「再忍忍,你娘還等著你。」
我便忍了。
忍到膝蓋遇寒便疼,忍到慎刑司的竹板抽裂後背,忍到冷宮霜雪凍爛手指。
我想,等我娘入京治病,等她能坐在小院裡曬太陽,我便帶她離開沈家,去哪裡都好。
沈明姝臨死前,終於把這件事告訴了我。
她笑得很輕。
「阿寧,你娘早死了。」
我怔在原地,耳邊嗡了一聲。
她抬手指向我。
「陛下,我怕黑,讓阿寧陪我吧。」
蕭景珩站在床邊,龍紋衣襬垂在地上。
他看了我很久。
「沈寧,你欠她的。」
欠?
我替她背了七年罪名,替她扛了三次死劫,替她在宮裡活成一塊爛泥。
我還欠她什麼?
再醒來時,沈明姝坐在我面前。
窗外春雨細細落著,沈家的海棠開得正好。
她握著我的手,眼尾泛紅。
「阿寧,你陪我入宮,我就救你娘。」
我看著她。
少女時的沈明姝真美。
她穿一件淺粉褙子,髮間只簪了兩支珠釵,整個人柔得像春日裡剛開的一朵花。
我從前總想,同樣是父親的女兒,為什麼她能活在繡樓裡,我和娘卻只能在偏院裡看人臉色。
後來才知道,有些花不是生來乾淨。
只是泥都由別人替她沾了。
我垂下眼。
她還在說:「莊子那邊來信了,姨娘這幾日燒得厲害。阿寧,我知道你心疼她。只要你幫姐姐一次,姐姐進宮得了恩寵,一定求陛下接她入京。」
她說得那樣真。
前世我聽到這裡,已經哭著點了頭。
這一世,我慢慢抽回手,把桌上的信拿起來。
信紙是沈明姝身邊大丫鬟常用的花箋,上頭寫著我娘病重,藥錢將盡。
末尾還有莊子管事的私印。
我指尖壓過那枚印,輕聲問:「姐姐說話算數嗎?」
沈明姝眼睛一亮。
「自然算數。」
我抬頭看她。
「那我陪姐姐入宮。
」
她握住我的手,眼淚順著臉頰滾下來。
「阿寧,我就知道你最疼姐姐。」
她哭得很漂亮。
我也紅了眼,低頭用帕子擦淚。
隔著帕子,我看見自己手腕上一道淡淡的舊疤。
那是前世冷宮起火後留下的。
跟著我回來了。
很好。
疼還在,恨也還在。
02
入宮前一夜,沈家很熱鬧。
嫡母派人把沈明姝明日要穿的衣裳送來,一箱箱首飾擺滿了半間屋。
我站在旁邊替沈明姝整理香囊。
她坐在銅鏡前,由丫鬟替她梳頭。
鏡中人眉眼含笑,像已經看見自己鳳冠霞帔、寵冠六宮的模樣。
「阿寧,進宮後你跟在我身邊,別怕。」
她透過鏡子看我。
「我在一日,便護你一日。」
我低聲應了。
前世她也這樣說。
入宮第一年,她讓我衝撞皇后儀仗。
她說只是幫她試一試皇后的脾氣,出了事她會護我。
後來我跪在雨裡,一整夜沒能起來。
她送來藥膏,親手替我擦膝蓋。
她說:「阿寧,忍一忍,你孃的藥已經送去了。」
入宮第二年,皇后有孕。
沈明姝讓我去太醫院取藥。
我沒多想。
皇后小產後,所有人都說是我在藥裡動手腳。
慎刑司的門關上時,我還在替她辯解。
她隔著門哭著說:「阿寧,你認下來,我才能救你娘。」
我認了。
再後來,太子落水,冷宮起火。
我越活越沉默。
每次想問我娘何時進京,沈明姝總有新的理由。
陛下近日多疑。
皇后盯得緊。
沈家不能惹人注意。
宮門難開。
她說了七年。
而我娘在第二年就死了。
夜深後,沈明姝睡下。
我端著托盤離開主屋,轉身去了後罩房。
那裡住著沈明姝的奶嬤嬤,姓蔣。
前世沈明姝死後,我才從她口中得知,莊子私印一直在沈明姝手裡。
母親的病信,也由沈明姝叫人偽造。
這一世,蔣嬤嬤正躺在榻上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