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許過情真_第6章 我沒有掀簾
我沒有掀簾。
侯府的門,侯府的人,梁述白的目光,都被留在身後。
岑家不在侯府那樣顯赫的長街。
門第清正,院中植了許多青竹。
拜堂時,岑老夫人坐在上首。
她看見我,眼淚一下落了下來,卻沒有撲過來抱我,只在禮成後握住我的手。
「好孩子,往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她的手很暖。
我想起母親臨終前的話。
江南舊人仍在。
我終於見到了。
新房裡,岑敘白掀開蓋頭時,耳根有些紅。
這位大理寺少卿審人時想必很穩,到了新房裡,反倒不知該看哪裡。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抬眼看我,也笑了。
「你笑起來,很像春日水聲。」
我怔住。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
「這是你母親當年寫給我母親的信,裡頭有這句話,我記了許多年。」
信紙已經舊了。
上面寫著,瀾兒愛笑,像春日水聲。
原來這世上,還有人記得我本來愛笑。
我眼眶一熱。
岑敘白把合巹酒遞給我。
「溫聽瀾,岑家規矩不算少,母親性子也急,但她心軟,你若不喜歡什麼,可以直說。」
我看著他。
「我直說,你們會聽嗎?」
他認真道:「會。」
我握著酒盞。
前世十七年,我說過疼,說過怕,說過不願。
沒人聽。
這一世,有人說會聽。
酒味微甜。
喝完後,岑敘白把一串鑰匙放到我掌心。
「江南舊宅,京中小院,還有你母親當年寄存在岑家的幾箱舊物,都在這裡,明日我帶你去看。」
我看著那串鑰匙。
「我母親還有舊物?」
「有。」
他聲音放輕。
「有藥書,有織了一半的小衣,還有一隻給你做的撥浪鼓。」
我閉了閉眼。
眼淚還是落下來。
岑敘白遞來帕子,沒有靠得太近。
「別急,慢慢看。」
這一句話,讓我哭了很久。
不是委屈。
是像在大雪裡走了太久,忽然有人替我點了一盞燈。
08
婚後第三日,岑敘白帶我去了京中小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乾淨。
廂房裡放著幾隻舊箱子。
箱子開啟時,淡淡藥草香撲出來。
那是母親身上的味道。
藥書上有她的批註。
小衣只縫了一半,針腳細密。
撥浪鼓包在軟布里,鼓面已經微微發黃,搖起來時,聲音很輕。
我抱著那隻撥浪鼓,坐在箱邊很久。
岑敘白沒有催我。
他只在一旁替我把藥書一本本整理好。
午後,岑老夫人派人送來吃食。
嬤嬤笑著說:「老夫人說,姑娘今日看舊物,必定顧不上用飯,少卿若敢讓姑娘餓著,回府要捱罵。」
岑敘白無奈地笑。
我也笑了。
原來家裡人說捱罵,也可以這樣輕。
不像侯府。
每一句責備都披著體面,落下來時卻沉得叫人喘不過氣。
幾日後,侯夫人派人送來添妝。
沒有金玉,只是一匣桂花糕和一封信。
信中寫,她已將當年流言一一清理,趙嬤嬤留下的舊信也送去祠堂封存,溫纓的名字,往後在侯府不會再被人輕慢。
我看完信,沉默許久。
岑敘白問:「要回信嗎?」
我點頭。
只寫了四個字。
多謝夫人。
他看見這四個字,沒有勸我多寫。
只是替我把信封好。
後來我偶爾會聽見梁述白的訊息。
他請命去了西北。
臨走前,在侯府祠堂跪了一夜。
侯夫人病了一場,侯爺也像老了許多。
這些話傳來時,我正在岑家院中曬藥書。
岑老夫人坐在廊下剝橘子。
岑敘白從大理寺回來,袖口帶著一點冷風。
他把一隻油紙包放到我面前。
「路過南市,買了小籠包。」
我抬頭看他。
「岑少卿又路過?」
他耳根微紅。
「特意繞了一段。」
岑老夫人在旁邊笑出聲。
我也笑。
那日陽光很好。
藥書攤在竹架上,風吹過紙頁,發出輕輕的響。
岑敘白坐在我身旁,替我壓住被風掀起的書角。
「等春日休沐,我陪你回江南看看?」
我看向院中的竹影。
「好。」
「想先去哪裡?」
我想了想。
「先去母親的小院。」
他點頭。
「再去呢?」
我笑了一下。
「再去買桂花糕。」
岑敘白也笑。
「買兩份。」
我問:「為何兩份?」
他看著我,眼神溫和。
「一份給你,一份帶回來給母親,她這幾日總說自己年輕時也愛吃甜。」
岑老夫人在廊下輕咳一聲。
「我可沒說。」
我和岑敘白都笑起來。
我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握著我的手說,瀾兒,別貪別人屋簷下的暖。
那時我不懂。
如今我懂了。
別人的屋簷再華麗,終究要看人臉色避雨。
可有人會與你一起修一處小院,添一盞燈,等雨落下時,把門開啟。
我把撥浪鼓放回箱中。
岑敘白伸手,替我合上箱蓋。
他問:「晚上想吃什麼?」
我說:「想喝粥。」
「好,我去同廚房說。」
他起身往外走。
走到廊下,又回頭看我。
「聽瀾。」
我抬眼。
他笑著說:「今日也愛笑。」
我怔了一下,隨後也笑了。
「嗯。」
院外日光正好。
我低頭翻開母親的藥書。
紙頁上有她舊年的字跡。
春風吹過來,那些字像輕輕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