鵲起七夕,她赴黃泉_第6章 她念到吾愛
她唸到「吾愛,勿候,勿念」,眼淚又落下來。
我拿帕子替她擦。
「念婚書的時候要笑。」
「可他讓你別等,也別唸。」
「我沒等。」
「那你在做什麼?」
「赴約。」
周嫂的臉一下白了:「阿滿,你別做傻事。」
「我只是成親。」
「死人怎麼成親?」
「活人也沒見得辦得多好。上回他們給我套粉衣,灌苦藥,還拿紅綢捆我。阿硯不會那樣。」
她攥住我的手:「你答應我,不尋死。」
我避開她的眼睛,展開嫁衣貼在身前。
「你看,好不好看?」
「阿滿。」
「袖口剛好,腰也剛好。那媒婆量了半天,還不如裁縫看一眼。」
周嫂哭著抱住我。
我拍了拍她的背:「新娘子還沒哭,你怎麼先哭了?」
她求我把嫁衣退掉。
我搖頭:「阿硯答應我的嫁衣終於有了。」
銅鏡裡的人瘦了些,手背也添了許多細疤,臉上卻有了笑。
我轉了半圈,裙襬像一朵紅花。
「你看,我有了。」
之後三日,我親手熬糖。
糖漿燙出水泡,我含住指尖,忽然想起阿硯磨破手時,也是這樣皺眉。
「原來真疼。」
我把糖切成小塊,用紅紙包好,挨家挨戶地送。
「七夕那日,我成親,記得來看。」
有人問:「新郎是哪家的?」
「到了吉時,自然知道。」
「不會又是沈硯吧?」
我低頭笑了笑:「除了他,還能有誰。」
村民都說我瘋了。
孩子們不管瘋不瘋,只問有沒有喜糖。
我每人塞了兩顆:「要說吉利話。」
「百年好合。」
「這句好,再賞一顆。」
「早生貴子。」
我想了想:「這個就不必了。阿硯說生孩子疼,我們不要。」
孩子聽不懂,只顧著笑。
周嫂跟在我身後,眼睛一直紅著。
我把最後一包糖遞給她:「你是長輩,要坐上席。」
「我只要你好好活著。
」
「可我真的很高興。」
回去的路上,我低頭踢著小石子,忽然有些害羞。
分開這麼久,也不知道阿硯還能不能認出長大後的我。
他若敢嫌我的嫁衣不好看,我就三日不理他。
09
「周嫂,你的手別抖,眉毛要畫成蟲子了。」
「你還有心思說笑?」
「今日成親,自然要笑。」
七夕天未亮,我便沐浴淨身,坐在鏡前梳妝。
周嫂放下眉筆,忽然按住我的肩。
「阿滿,婚事不辦了,好不好?我帶你離開村子。我們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
「可阿硯認識我。」
「他已經死了。」
「我知道。」
「人死不能復生。」
「我也知道。」
「那你為何非要嫁?」
我把木簪遞給她。
「因為活著的時候,誰都不肯讓我做他的妻子。他死了,他們還想把我賣給旁人做妾。」
「如今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
周嫂捂住嘴,哭得說不出話。
我自己將木簪插進發間。
「別哭花我的妝。阿硯看見,還以為我欺負你。」
正紅嫁衣穿上身時,我在鏡前轉了一圈。
裙襬很寬,針腳很密,阿硯答應我的東西終於一樣不少。
孩子們趴在門口拍手。
「新娘子真好看。」
我笑得眼睛彎起來,每人多塞一顆糖。
「這句話說得好,賞你們的。」
院裡漸漸擠滿人。
他們有的看熱鬧,有的想看我如何同死人拜堂。
父親和兄長也來了,開口便問聘禮。
「新郎是誰?」
「阿硯。」
父親怒罵:「一個死人拿什麼娶你?」
「聘禮早給過了。」
我指了指木簪,又展開染血布帛。
「一支簪,一封婚書。比你們收的賣身錢乾淨。」
兄長伸手搶布帛:「你還敢提那筆錢?」
周嫂舉起菜刀擋住他:「今日誰都不許碰她。」
員外父子站在人群后面。
員外之子肩傷未愈,陰惻惻地問:「怎麼,嫁給死人便能顯得你清白?」
我看向他。
「我的婚事不收賣身錢,不勞旁人替我按手印,也不許買主半夜翻窗。你若聽不懂,我可以請孩子們教你。」
人群中有人沒忍住笑。
他的臉漲成豬肝色。
員外怕再鬧出事,拽著他退開。
我沒有拜父兄。
「一拜天地。」我自己充當著贊禮官。
我將那方染血的布帛端端正正地放在身側的蒲團上,朝著門外的青天白日,重重叩首。
「二拜高堂。」我轉過身,沒有理會身後父親的跳腳咒罵。
面向西北,同鄉說,那是阿硯戰死埋骨的方向。
我伏下身去,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久久未起。
「夫妻對拜。」我起身,面對著身旁那個空蕩蕩的位子,眼眶終於熱了。
我牽起嫁衣寬大的衣襬,對著空氣,深深彎下腰去。
有人罵我晦氣,也有人忽然哭了。
我直起身。
「禮成了。」
孩子們撒出碎紅紙,齊聲喊百年好合。
我將剩下的糖全分給他們,回身抱住周嫂。
「多謝你念給我聽。」
「若我那日不念,也許你還能糊塗地活著。」
「可我寧可睜著眼。」
「阿滿,別進去。」
「我今日真的很高興。」
我替她擦去眼淚,輕輕關上房門。
「我成親了。」
「不是嫁給員外做妾,也不是名聲壞了以後,再由他們替我尋找下一個買主。」
「他來不了,我去便是。」
喜房裡擺著兩支紅燭。
我將染血布帛放在另一隻枕頭上,撫平空著的半床被角。
「讓新娘子等這麼多年,待會兒見面,你得先給我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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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硯,合巹酒要一人一杯,你可不能又耍賴。」
我在桌前擺好兩隻酒盞,將一隻推到空位。
從前他偷喝父親的酒,醉得抱住樹不肯撒手。
我笑他沒出息,他還嘴硬。
「等成親那日,我喝給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