鵲起七夕,她赴黃泉_第2章 手抬起來
」
「手抬起來。」
軟尺貼過腰,我有些發癢,忍不住往後躲。
媒婆按住我:「別動,還要看看胯骨寬不寬。」
「嫁衣連骨頭也要量?」
「好生養才是福氣。」
我推開她的手:「阿硯說,生不生孩子都聽我的。」
「男人床上的話,做不得數。」
「這話不是床上說的。」
滿屋人齊齊看我。
我補了一句:「是在灶房說的。」
媒婆臉色古怪:「他還進過你家灶房?」
「我發熱那回,他跑了三個村子換藥,守著藥罐兩日。我嫌苦,他便說往後若生孩子也這般疼,就不要了。」
父親拍桌:「姑娘家說這些,也不嫌臊。」
「是你們先問的。」
我低頭護住衣襟,不肯再讓媒婆碰。
她換了笑臉:「不量了。看看手腳總成吧?大戶人家講究,怕新媳婦身上有舊疾。」
「阿硯知道我左膝有疤。」
「怎麼來的?」
「我爬樹摘棗摔的。他揹我去找郎中,罵了我一路。」
我想了想,又替他辯解:「罵得不兇。他哭得比我還厲害。」
媒婆乾瘦的手捏住我的下巴,左右掰了掰,又撥開我的嘴唇看牙。
隨後她翻看我的掌心,讓我走了幾步,手指還順著腰胯重重捏了一把。
我驚得退開。
「為何不像量嫁衣,倒像挑牲口?」
父親轉過臉,不看我。
「鎮上規矩大,大戶人家辦婚事都仔細。你別不識好歹。」
「阿硯最討厭這些規矩。」
兄長立刻哄我:「沈硯如今立了軍功,往後也是有身份的人。」
「他立了什麼功?」
「這......」
「你們不是收到傳話了嗎?」
父親沉下臉:「大人的事,少問。」
我抱起婚書要走。
「你去哪兒?」
「找捎信的同鄉問清楚。」
門被兄長擋住。
媒婆趕緊塞給我一塊糖:「新娘子出門不吉利。
再等幾日,花轎自然來。」
「阿硯答應親自來揹我。」
「他如今身份不同,哪能事事依你?」
我把糖放回桌上。
「那就不是他。」
父親終於軟下聲音:「別胡思亂想。你不是要正紅嫁衣嗎?聽話,便給你做。」
我這才停住。
媒婆量完腳,又讓我轉身。
我聽話照做,還叮囑:「裙襬放寬些。我成親時好轉圈給阿硯看。」
她應得敷衍。
出門時,我聽見她對父親說:「身段倒是不錯,可惜腳上有疤算是破了相。這副身子,員外老爺發了話,最多隻肯出一半的價,還得再減十兩。」
03
「按在這裡,婚書才算數。」
父親把紙推來,兄長按住硯臺,媒婆端著硃砂,三個人都盯著我的拇指。
我把手藏到身後。
「阿硯寫的婚書是布,怎麼又來一張紙?」
「這是補籤的。」
「他不在,怎麼籤?」
「軍中已蓋過印了。」
我低頭找了半天,沒看見熟悉的紅印。
「你們騙我。」
兄長怒道:「你一個字都不識,裝什麼明白?」
「阿硯教過我認沈字,這上頭沒有兩隻蟲。」
「沈字本就沒有蟲!」
「那就是阿硯騙我?」
兄長被噎住,父親狠狠瞪他。
媒婆把硃砂往前遞:「這叫納妾文書......」
我猛地縮回手。
「妾?」
她立刻改口:「缺。缺一道手印。你聽岔了。」
「我耳朵不笨。」
「你連字都認不得,懂什麼納妾?」
「村西二丫被抬去做妾,回來時哭了三天。阿硯說,寧肯一輩子打光棍,也不讓我從偏門進。」
我抱起布帛:「等他回來再按。」
父親一掌拍在桌上:「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由不得你。」
「從前你不許我嫁他,如今為何這樣急?」
沒人回答。
我轉身要走,兄長忽然冷笑一聲,從袖中掏出一物。
「那這個呢?」
我僵在原地。
那是阿硯親手磨的木簪,簪尾有一道歪痕。
今早洗臉時,我捨不得戴,將它放在了枕頭下。
「你翻我的屋子?」
我撲過去搶,兄長卻把手舉得很高。
「沈硯託人送來的信物。」
「胡說,這是我的。」
兄長臉色一變。
媒婆忙道:「正因是定情信物,才拿來替婚書作證。你瞧,這不是他刻的字嗎?」
簪尾確有一道淺痕。
阿硯磨簪時割破手指,我捧著他的手吹了半天。
他嘴硬:「這點傷也值得哭?」
「你流血了。」
「將來我若死在戰場,你豈不是要把眼睛哭瞎?」
我當時狠狠咬了他一口。
「不許說死。」
他愣了片刻,將我的頭按進懷裡。
「好,不死。我回來娶你。」
想到這裡,我的指尖軟了。
「真是他讓你們補籤的?」
父親避開我的眼睛:「自然。」
「為何不等他親自來?」
「員外的賬房明日便要......」
兄長趕緊改口:「軍中的賬房明日便走,錯過就得再等半年。」
我仍不肯伸手。
媒婆嘆道:「你若不信親爹親兄,總該信沈硯的簪子。難不成他們會把你賣了?」
屋內死一般寂靜。
我抬頭:「你們不會吧?」
兄長先惱了:「養你這麼大,賣你又如何?」
父親一巴掌扇在他後腦。
「混賬東西,說什麼氣話。」
我的心跳得厲害,手卻被父親拉過去,拇指按進硃砂。
「爹最後問你一次,這是婚書嗎?」
「是。」
「是我和阿硯的?」
「是。」
「按了以後,我只嫁他?」
父親喉頭動了動。
「只要你聽話。」
我盯著他看了很久。
最後,木簪被媒婆放進我掌心。
那點舊血早已洗淨,簪身卻仍有阿硯掌心磨出的溫潤。
我想,他若知道我疑心他的信物,回來定要生氣。
於是我把手印按了下去。
一旁的賬房立刻吹乾紙張,摺好塞入匣中。
「賣身......這婚書可得收穩了。」
我又聽見一個不對的字。
父親卻把木簪插回我髮間,推我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