鵲起七夕,她赴黃泉_第4章 轎伕沒有停
轎伕沒有停,媒婆還在外頭笑:「新娘子害羞呢。」
我咬破舌尖。
疼痛逼回幾分清醒,也讓我想起小時候那條惡犬撲來時,阿硯擋在我面前說的話。
「阿滿,別閉眼。」
「我怕。」
「害怕也要睜著。你看清它往哪兒撲,才知道往哪兒躲。」
轎簾被釘住,手腕也被紅綢勒緊。
我睜大眼,從髮間拔出木簪,反手磨著紅綢。
外頭有人問:「怎麼還沒到?」
員外管事答:「一個半價買來的妾,誤不得老爺多少工夫。」
木簪刺進手心,我沒有松。
阿硯磨了它七日,連簪尖都捨不得削利,怕扎疼我。
如今它割不斷紅綢,我便用簪尾反覆蹭轎簾接縫。
「阿硯,你再幫我一次。」
布簾終於裂開。
我用肩撞出去,連人帶蓋頭跌在路上。
圍觀的人齊齊驚叫。
兄長衝來抓我:「你瘋了?」
我掀掉蓋頭,高聲道:「我與沈硯早有婚約,絕不另嫁。」
父親臉色鐵青:「沈硯已經死了。她受不住打擊,瘋病犯了,快把她抬回去。」
「我沒瘋。」
「沒瘋便該認得自己的手印。」
媒婆展開契紙:「白紙黑字,她爹將她許給員外,她也親自按了印。如今收了錢又反悔,哪有這樣的道理?」
我扶著轎槓站起來,舌尖全是血。
「他們騙我說,這是補給阿硯的婚書。」
有人低聲議論:「哪有人連婚書和賣身契都分不清?」
「她不識字,誰知道是不是裝傻?」
「員外府出錢納她,她還嫌棄。」
我看向父親:「阿硯的撫卹呢?」
他抬手便打。
巴掌沒有落下,周嫂衝進人群擋住我。
「那是沈硯拿命換的銀子,你們早領走了。剩下那筆也被你們冒名報領,你們還敢動她?」
兄長罵道:「寡婦少管閒事。
」
員外管事不耐煩地抬手:「把人塞回去。老爺還等著。」
兩個轎伕上前。
我將木簪抵住喉嚨。
他們立刻停住。
「阿滿,別做傻事。」周嫂聲音發顫。
我望著她:「他讓我別忍。」
「可他也讓你別等。」
「我不等。」
我轉向管事,簪尖往皮肉裡壓了一分。
皮肉破開,溫熱的血順著木簪淌到手裡。
「今日誰敢抬我走,便只能抬走我的屍首。」
管事的臉沉下來:「你嚇唬誰?」
我咧開嘴,露出滿口舌尖咬出的血。
「員外若喜歡抱著一具還沒涼透的屍??洞房,你們只管來抬。」
轎伕往後退了一步。
員外納妾鬧出人命,官府未必肯為我做主,可滿鎮都會知道,他花錢買了一具屍首。
管事顯然也想到了。
「停手。」
媒婆急道:「銀子都給了,怎能退?」
「你來抬?」
她閉上嘴。
管事盯著我:「員外府的門,不是你想進便進的。」
「我的命,也不是你們想買便買的。」
他揮手讓轎伕掉頭。
喜樂停了,花轎空著退走。
父親當眾扯下我身上的粉色外衣,指著門外罵:「為了一個死人,讓全家跟你丟臉。你既認他,不認親爹,從今往後,家中便沒有你這個女兒。」
我抱緊染血布帛。
「好。」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答應,臉色一僵。
我拔下木簪,重新插進發間。
「你吞了他的撫卹,又賣了他的未婚妻。往後也別說是我的父親。」
06
「你只能拿走身上的衣服。」
兄長堵在門前,不許我收拾東西。
我問:「婚書呢?」
「那是沈硯的遺書。」
「如今是我的婚書。」
父親把布帛奪過去:「想要,拿銀子贖。」
「那是阿硯寫給我的。」
「東西在我家,便是我的。」
周嫂拉住要撲過去的我。
「先走。東西日後再想辦法。」
我被趕出家門時,只帶走木簪和一身舊衣。
媒婆比我走得更快。
不到半日,全村便都知道我剋死竹馬,又拿了員外的銀子當街悔婚。
有人攔住周嫂:「你收留她,也不怕晦氣?」
周嫂反問:「我們兩個寡婦湊在一處,正好省得禍害你家。」
那人啐了一口:「沒過門算什麼寡婦?」
我答:「阿硯在信裡叫我妻子。」
「死人說的話也作數?」
「比活人說的作數。」
周嫂把我推進屋,關上門。
她替我擦淨脖子上的血,低聲說:「沈硯臨死前最放心不下你。」
「他有沒有嫌我笨?」
「沒有。」
「有沒有說,我拖累他?」
「他只說你不識字,怕旁人騙你。」
我笑了一下:「他猜得真準。」
周嫂的眼淚掉在我手背上。
我問:「他疼不疼?」
她搖頭,又點頭。
「送信人說,他傷得很重,卻一直撐著寫完。旁人勸他省些力氣,他不肯。」
「他字寫得好看嗎?」
「好看。」
「那就好。婚書總不能寫得太醜。」
「阿滿,那是遺書。」
「我知道。」
我摸了摸髮間的木簪:「可他叫我妻子。既叫了,便不能賴賬。」
周嫂不再勸我。
她給我鋪好被褥,第二日出門替人接生,臨走前反覆叮囑我鎖好門窗。
我做針線做到半夜,窗栓忽然動了一下。
刀尖從縫裡探進來,慢慢挑開木栓。
我握住剪刀,沒有出聲。
員外之子翻窗落地,滿身酒氣。
「白日不是很烈嗎?怎麼不喊?」
「你來做什麼?」
「替我爹驗驗貨。」
他踢開地上的針線籃,走到床邊。
「我爹花錢買你,你不肯。如今不用花錢,你總該識抬舉了吧?」
我後退一步:「你再靠近,我便叫人。」
「叫啊。」
他扯住我的衣領,笑得惡毒。
「全村都知道你勾搭男人。就算有人來,他們信你,還是信我?」
我用剪刀抵住他肩頭。
「滾出去。」
他抓住我的手腕,將我壓向床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