鵲起七夕,她赴黃泉_第3章 安心等嫁
「安心等嫁,別再疑神疑鬼。」
夜裡,我把耳朵貼在門上。
兄長問:「沈硯的撫卹還剩多少?」
父親說:「送信的同鄉把軍中先湊的銀錢交來後,就全拿去抵你的賭債了。官府後發的那筆,還沒下來。」
「那封遺書還在她手裡,萬一真有人念給她聽怎麼辦?」
04
「喝了這碗湯,明日才有力氣上花轎。」
父親把碗遞到我嘴邊,我沒有接。
「阿硯什麼時候回來?」
「花轎到了,你自然見著。」
「他答應親自揹我。」
兄長不耐煩地攥住我的下巴。
「哪來那麼多廢話?」
爹就蹲在門檻上抽菸,火光明滅裡,他沒有回頭看我一眼,只沙啞著說了一句:「別弄破了相,不然不值錢了。」
兄長徹底撕破了臉,蒲扇大的巴掌猛地掐住我的後頸,另一隻手將發黑的苦汁往我嘴裡灌。
「唔......」
發酸發苦的藥汁嗆進氣管,我拼命掙扎咳嗽,指甲在他手背上胡亂抓出幾道深深的血印。
他吃痛暗罵一聲,猛地揪住我的頭髮,將我狠狠摜倒在冰冷的泥地裡。
我趴在地上乾嘔,嗓子裡像燒起了火。
「這不是糖水。」
「安神藥罷了。」
「阿硯不許我亂喝藥。」
兄長嗤笑:「他管得著嗎?」
我抬手打翻空碗。
「他回來,我要告訴他。」
「你儘管告。」
沒過多久,我的手腳便像被抽去了筋骨。
媒婆帶人進來,扯掉我的舊衣,將一套粉紅衣裙往我身上套。
我攥著衣領不放:「我要正紅。」
「做妾也敢穿正紅?」
「什麼妾?」
媒婆掐住我的手腕:「到了這一步還裝傻。員外肯納你,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
我腦中嗡的一聲。
父親推門喝止:「少同她廢話。」
我死死抓住床柱。
「爹,你答應過,那是我和阿硯的婚書。」
「手印是你自己按的。」
「你說只要我聽話,便讓我嫁他。」
父親不看我:「員外府不比一個窮兵強?進去後安分些,還能幫襯孃家。」
「我不去。」
兄長掰開我的手指:「銀子都收了,由不得你。」
「還給他們。」
「花光了。」
「那便把我賠給阿硯。」
他像聽見了笑話。
「一個死人要什麼賠償?」
我的呼吸停住。
父親狠狠甩了兄長一巴掌,卻已經來不及。
「誰死了?」
「他胡說。」
「阿硯在哪裡?」
「軍中。」
「那我等他。」
媒婆拽下我髮間的木簪:「等什麼等?吉時快到了。」
我撲過去搶,身子卻軟倒在床邊。
她把粉色蓋頭蒙到我頭上。
「員外不嫌你心裡有過人,已算寬厚。進去討他歡心,比什麼都強。」
「阿硯說過,我不必討誰歡心。」
「他算什麼東西?」
我咬住她的手。
媒婆慘叫著退開,抬手便要打我。
門外有人喊員外府的轎子到了,她啐了一口,帶著眾人出去迎轎。
後窗很快響了兩下。
「姑娘,是我。」
識字的周嫂翻進屋,將我扶起來。
她丈夫也死在那場仗裡。
那日同鄉送信時,她站在人群最後,哭得連路都走不穩。
「周嫂,你告訴我,阿硯是不是死了?」
【截斷截斷截斷截斷截斷截斷】
她的手一下收緊。
「求你別騙我。」
「沈硯......沒回來。」
「那這是什麼?」
我把染血布帛塞進她手裡:「他們說是婚書。你念。」
周嫂只看了一眼,淚便落下來。
我替她擦掉:「別哭。唸錯也沒關係,我不怪你。」
她哽咽著開口。
「吾妻阿滿,見字如面。」
我心頭大震。
「他叫我妻子?」
「是。」
「你繼續。」
「我傷重難返。軍中袍澤先湊銀三十兩,餘下軍餉與官府撫卹,日後皆留於你。
此生最愧,是未能替你置辦紅嫁衣,未能親自迎你過門。」
我本以為自己會哭。
可在那一瞬間,腦子裡忽然安靜下來。
外頭的鑼鼓、媒婆的催促、父兄的喝罵,都像潮水一樣退遠了。
我只聽見阿硯的聲音,隔著千山萬水,穿過那些沾血的字跡,貼著我的耳朵響。
我低頭看身上的粉裙,忽然覺得荒唐。
「錢呢?」
「送信人說,先送來的銀錢已被你父兄領走。後面的撫卹,他們也拿著你的婚約憑證報領了。」
周嫂又把賣身契的事說了,把員外如何壓價也說了。
原來他們早知死訊。
我看著手上那點還沒洗乾淨的紅泥。
他們騙了我。
那不是我和阿硯的婚書,那是我把自己賣去給老男人做妾的契紙。
「還有什麼?」我問。
周嫂哭得念不下去。
我握住她的手:「你念,我聽著。」
她顫聲繼續。
「若有人待你不好,便不要忍。我盼你記得我,又怕你只記得我。」
「吾愛,勿候,勿念。」
原來他不是打完勝仗以後便來娶我。
原來染在布帛上的,是他臨死前的血。
我一點點收緊手指,將那塊布帛死死捂在??口。
哪怕它被我揉皺,哪怕我看不懂上面的筆畫。
這的確是阿硯寫給我的第一封信。
也是最後一封。
「他最後叫我什麼?」
「吾愛。」
「再念一遍。」
「吾愛,勿候,勿念。」
眼淚還沒來得及掉下,院外驟然響起刺耳的嗩吶和鑼鼓聲。
喜樂喧天,震得人心肺生疼。
房門被人一腳粗暴地踹開,門軸發出哀鳴。
父親和兄長手裡拿著刺眼的紅綢,像看守死囚一樣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他們用紅綢捆住我的手,將我抬向那頂掛著員外府燈牌的花轎。
院外鑼鼓震天。
所有人都在笑著恭喜我。
05
「停轎,我不嫁!」
我的聲音隔著轎簾傳出去,很快被喜樂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