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身一人的煙火,也算盛大_第 10 章 午夜倒計時從六十秒開始
第 10 章
午夜倒計時從六十秒開始。
整條皇家英里大道上的人同時開口喊數字,聲浪像海嘯一樣一層層湧過來。
我站在城堡下方的廣場邊緣,石欄杆冰得刺手。
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
身邊一個紅頭髮的蘇格蘭女人拉住我的手,她喝得滿臉通紅,衝我喊了一句什麼,口音太重我沒聽清。
但她笑得很用力,牙齒在路燈下閃著光。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我的手被她攥著,左邊是一個穿格子裙的少年,右邊是一個抱著小孩的父親。
十,九,八。
整個廣場的聲音連成一片。
三,二,一。
煙火從城堡上方炸開。
金色的,銀色的,紅色的,藍色的,一朵接一朵,鋪滿整個天空。
爆裂聲震得胸腔都在顫,碎光像雨一樣落下來,落在每個人仰起來的臉上。
紅頭髮女人尖叫著把我抱起來轉了半圈,然後放下我去抱下一個人。
我站在原地,仰頭看著滿天的煙火。
耳朵被聲浪灌滿,眼睛被光填滿,鼻腔裡是火藥和冷空氣混在一起的味道。
手邊沒有人拉著我。
沒有人低頭問我怕不怕。
沒有人在我看不到的角度舉著手機錄影。
我一個人站在這裡。
活著的、完整的、站在全世界最盛大的煙火下面的我。
眼淚在那一刻掉下來了,但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我終於知道了,三年來我以為自己缺少的那樣東西。
不是一隻可以握住的手,不是一個隨時能打電話的人,不是一句“我在”。
是相信自己可以一個人站在這裡的勇氣。
煙火持續了整整五分鐘。
結束的時候,天空還殘留著灰白色的煙霧,緩緩散開。
人群開始手挽手唱那首蘇格蘭古歌,旋律悠長,像是在跟舊的一年告別。
我不會唱,就站著聽。
“Birch!”
格雷厄姆的聲音從人群后面鑽出來,他舉著一杯熱紅酒擠到我面前,絡腮鬍上沾著雪花。
“你怎麼一個人站這兒?”
他把酒塞到我手裡。
“優子在那邊擺攤,賣了十七幅畫,破紀錄了,走,去祝賀她。”
我跟著他穿過人群,優子的畫攤上只剩三幅畫,她正在給最後一幅畫簽名。
看到我,她舉起畫筆衝我晃了晃:“新年快樂!”
我說:“新年快樂。”
許之遠也在,攝影機架在三腳架上,鏡頭對著煙火消散後的天空。
他回頭看到我,點了一下頭:
“素材拍夠了,你那段採訪我反覆聽了四遍。”
我沒說話。
他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過來:
“BBC二臺的製片人看了我發過去的樣片,想跟你聊聊。”
“不是採訪,是工作機會。他們在愛丁堡有個關於心理健康的長期紀錄片專案,需要一個有相關經歷的中文顧問。”
我接過那張紙,上面印著一個名字和一個郵箱地址。
“你不一定要做,”許之遠說,“但我覺得你的故事應該被更多人聽到。”
我把紙摺好放進口袋。
凌晨兩點,人群散了大半,街上到處是紙杯和綵帶。
我走在回民宿的路上,舊手機在口袋裡一直震。
我沒有掏出來看。
到了民宿門口,我站在臺階上回頭看了一眼。
遠處的城堡在燈光裡像一座沉默的石頭山,煙火留下的痕跡已經完全消散了。
樓梯口有一封信夾在門縫裡。
是房東老太太留的,用圓珠筆歪歪扭扭寫著:
“親愛的,有個中國男人下午來找你,我說你不在。”
“他在門口站了兩個小時,留了一個東西。”
信封裡掉出一張卡片。
季淮琛的字跡,很短。
“對不起。”
下面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解釋,沒有“但是”,沒有“你聽我說”。
只有三個字。
我看了五秒鐘。
然後把卡片翻過去。
背面是一家愛丁堡酒店的房卡套,上面印著酒店的地址和房間號。
他以為我會去找他。
我把卡片和房卡套一起塞回信封,放在了一樓的公共郵筒裡。
上樓的時候,優子的房間門開著一條縫,裡面傳來輕輕的音樂聲。
我在自己的房間裡坐下來,把口袋裡那張BBC製片人的聯絡方式攤平在桌上。
看了很久。
然後開啟新手機,給那個郵箱地址發了一封郵件。
標題寫的是:“關於中文顧問的職位,我感興趣。”
傳送鍵按下去的時候,窗外傳來遠處教堂的鐘聲。
凌晨三點整。
新的一年已經來了三個小時。
我把天窗的遮光簾拉開,愛丁堡的天空開始飄雪。
雪花落在天窗上,細碎地化成水珠,順著玻璃慢慢滑下來。
舊手機最後震了一下。
是夏嶼歌。
語音訊息,只有六秒鐘,我猶豫了一下,點開了。
她的聲音很輕,背景裡沒有任何雜音,不像在外面,像是一個人坐在酒店房間裡。
“青梧,新年快樂。”
停頓了兩秒。
“......你還會回來嗎?”
我把語音聽完,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然後我退出了對話方塊。
手機螢幕暗下去的瞬間,我看到了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
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淡了一些,嘴角微微彎著。
我不再需要回答那個問題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我把舊手機關機,取出SIM卡,放進床頭櫃的抽屜裡。
然後拉上被子,在教堂鐘聲的餘韻和暖氣管的嗡鳴裡,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要早起。
格雷厄姆說元旦第一天書店半價,會很忙。
優子說要畫一幅新年日出。
許之遠說製片人的回覆通常不超過四十八小時。
我在愛丁堡的日子,才剛剛開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