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身一人的煙火,也算盛大_第 10 章 午夜倒計時從六十秒開始

孤身一人的煙火,也算盛大發布時間:2026-07-18作者:然澈

第 10 章

午夜倒計時從六十秒開始。

整條皇家英里大道上的人同時開口喊數字,聲浪像海嘯一樣一層層湧過來。

我站在城堡下方的廣場邊緣,石欄杆冰得刺手。

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

身邊一個紅頭髮的蘇格蘭女人拉住我的手,她喝得滿臉通紅,衝我喊了一句什麼,口音太重我沒聽清。

但她笑得很用力,牙齒在路燈下閃著光。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我的手被她攥著,左邊是一個穿格子裙的少年,右邊是一個抱著小孩的父親。

十,九,八。

整個廣場的聲音連成一片。

三,二,一。

煙火從城堡上方炸開。

金色的,銀色的,紅色的,藍色的,一朵接一朵,鋪滿整個天空。

爆裂聲震得胸腔都在顫,碎光像雨一樣落下來,落在每個人仰起來的臉上。

紅頭髮女人尖叫著把我抱起來轉了半圈,然後放下我去抱下一個人。

我站在原地,仰頭看著滿天的煙火。

耳朵被聲浪灌滿,眼睛被光填滿,鼻腔裡是火藥和冷空氣混在一起的味道。

手邊沒有人拉著我。

沒有人低頭問我怕不怕。

沒有人在我看不到的角度舉著手機錄影。

我一個人站在這裡。

活著的、完整的、站在全世界最盛大的煙火下面的我。

眼淚在那一刻掉下來了,但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我終於知道了,三年來我以為自己缺少的那樣東西。

不是一隻可以握住的手,不是一個隨時能打電話的人,不是一句“我在”。

是相信自己可以一個人站在這裡的勇氣。

煙火持續了整整五分鐘。

結束的時候,天空還殘留著灰白色的煙霧,緩緩散開。

人群開始手挽手唱那首蘇格蘭古歌,旋律悠長,像是在跟舊的一年告別。

我不會唱,就站著聽。

“Birch!”

格雷厄姆的聲音從人群后面鑽出來,他舉著一杯熱紅酒擠到我面前,絡腮鬍上沾著雪花。

“你怎麼一個人站這兒?”

他把酒塞到我手裡。

“優子在那邊擺攤,賣了十七幅畫,破紀錄了,走,去祝賀她。”

我跟著他穿過人群,優子的畫攤上只剩三幅畫,她正在給最後一幅畫簽名。

看到我,她舉起畫筆衝我晃了晃:“新年快樂!”

我說:“新年快樂。”

許之遠也在,攝影機架在三腳架上,鏡頭對著煙火消散後的天空。

他回頭看到我,點了一下頭:

“素材拍夠了,你那段採訪我反覆聽了四遍。”

我沒說話。

他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過來:

“BBC二臺的製片人看了我發過去的樣片,想跟你聊聊。”

“不是採訪,是工作機會。他們在愛丁堡有個關於心理健康的長期紀錄片專案,需要一個有相關經歷的中文顧問。”

我接過那張紙,上面印著一個名字和一個郵箱地址。

“你不一定要做,”許之遠說,“但我覺得你的故事應該被更多人聽到。”

我把紙摺好放進口袋。

凌晨兩點,人群散了大半,街上到處是紙杯和綵帶。

我走在回民宿的路上,舊手機在口袋裡一直震。

我沒有掏出來看。

到了民宿門口,我站在臺階上回頭看了一眼。

遠處的城堡在燈光裡像一座沉默的石頭山,煙火留下的痕跡已經完全消散了。

樓梯口有一封信夾在門縫裡。

是房東老太太留的,用圓珠筆歪歪扭扭寫著:

“親愛的,有個中國男人下午來找你,我說你不在。”

“他在門口站了兩個小時,留了一個東西。”

信封裡掉出一張卡片。

季淮琛的字跡,很短。

“對不起。”

下面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解釋,沒有“但是”,沒有“你聽我說”。

只有三個字。

我看了五秒鐘。

然後把卡片翻過去。

背面是一家愛丁堡酒店的房卡套,上面印著酒店的地址和房間號。

他以為我會去找他。

我把卡片和房卡套一起塞回信封,放在了一樓的公共郵筒裡。

上樓的時候,優子的房間門開著一條縫,裡面傳來輕輕的音樂聲。

我在自己的房間裡坐下來,把口袋裡那張BBC製片人的聯絡方式攤平在桌上。

看了很久。

然後開啟新手機,給那個郵箱地址發了一封郵件。

標題寫的是:“關於中文顧問的職位,我感興趣。”

傳送鍵按下去的時候,窗外傳來遠處教堂的鐘聲。

凌晨三點整。

新的一年已經來了三個小時。

我把天窗的遮光簾拉開,愛丁堡的天空開始飄雪。

雪花落在天窗上,細碎地化成水珠,順著玻璃慢慢滑下來。

舊手機最後震了一下。

是夏嶼歌。

語音訊息,只有六秒鐘,我猶豫了一下,點開了。

她的聲音很輕,背景裡沒有任何雜音,不像在外面,像是一個人坐在酒店房間裡。

“青梧,新年快樂。”

停頓了兩秒。

“......你還會回來嗎?”

我把語音聽完,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然後我退出了對話方塊。

手機螢幕暗下去的瞬間,我看到了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

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淡了一些,嘴角微微彎著。

我不再需要回答那個問題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我把舊手機關機,取出SIM卡,放進床頭櫃的抽屜裡。

然後拉上被子,在教堂鐘聲的餘韻和暖氣管的嗡鳴裡,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要早起。

格雷厄姆說元旦第一天書店半價,會很忙。

優子說要畫一幅新年日出。

許之遠說製片人的回覆通常不超過四十八小時。

我在愛丁堡的日子,才剛剛開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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