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身一人的煙火,也算盛大_第 9 章 十二月三十一號
第 9 章
十二月三十一號。
愛丁堡的空氣從早上就開始躁動,皇家英里大道兩側擠滿了佈置舞臺和音響的工作人員,到處是格子呢和風笛的影子。
格雷厄姆一大早就把熱紅酒的攤子支在了書店門口,銅鍋冒著甜辣的白煙。
我站在櫃檯後面往杯子裡舀酒的時候,許之遠帶著攝影團隊來了。
他架好機器對準我的手。
只有手,沒有臉。
收音話筒別在圍裙領口內側。
“準備好了就說,什麼都行。”他蹲在鏡頭旁邊,聲音很平。
我看著自己的手從銅鍋裡舀起一勺熱紅酒,倒進白色的紙杯,橙皮在酒液裡打了個旋。
“我以前不敢一個人進任何一個有陌生人的地方。”
許之遠沒有出聲,攝影機的紅燈亮著。
“連便利店都不行,收銀員問我要不要袋子,我都會緊張到說不出話。”
我把杯子遞給一個路過的老人,他接過去用蘇格蘭語說了聲謝謝。
“後來有個人說他要幫我。”
“他每週帶我去一個陌生的地方,讓我練習跟人說話、對視、握手。”
“他說等我好了,帶我去看愛丁堡的煙火。”
銅鍋裡的酒咕嘟咕嘟地滾著,肉桂棒撞在鍋壁上。
“我信了三年。”
許之遠輕聲問:“後來呢?”
“後來我發現,他把我每一次害怕的樣子都拍了下來,在他的朋友面前播放,讓他們打分。”
攝影機的馬達聲嗡嗡地響。
“他們給我的恐懼評分,給我的崩潰評分。”
“他們賭我多久會撐不住給他打電話,輸了的人請客吃飯,贏了的人得意洋洋。”
我把另一杯酒舀好,放在櫃檯上。
“最好笑的是,我那個最親的閨蜜也在裡面。她坐在他旁邊,建議“下週加大強度”。”
許之遠沒有說話。
鏡頭一直對著我的手。
“所以我自己來了,一個人飛了十個小時,一個人找到住的地方,一個人找到工作。”
“這五天裡我跟不下一百個陌生人說過話。”
“賣熱紅酒的時候、買東西的時候、在走廊裡跟隔壁的鄰居吃早餐的時候。”
我停頓了一下。
“沒有人給我打分。”
格雷厄姆在門口聽到了,他假裝在掛燈串,但擦鼻子的動作出賣了他。
許之遠關掉收音器,站起來,看著我說了一句話:
“這段我會放在片子最後。”
我點了一下頭。
下午五點,人潮開始往城堡方向湧。
我把最後一鍋熱紅酒分完,格雷厄姆讓我提前下班:
“去看煙火,別縮在店裡。”
我解下圍裙,走進人群。
皇家英里大道上擠滿了人,各種語言混在一起,寒風灌進衣領,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是興奮的。
我被人群推著往前走,肩膀碰到陌生人的肩膀,手臂擦過陌生人的手臂。
沒有恐懼。
走了二十分鐘,我在城堡下方的廣場邊緣找到一個位置,靠著石欄杆站定。
這時候手機震了。
新號碼的手機。
只有媽媽有這個號碼。
但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了。
“青梧。”
是季淮琛的聲音。
我的手指在石欄杆上收緊。
“你媽沒給我你的號碼。”
他說,語速比平時快。
“我查了你舊手機的通訊記錄,你給這個運營商打過客服電話,我託人調了通話記錄。”
他頓了一下,聲音裡有一種很陌生的東西。
“我在愛丁堡,我在找你,你告訴我你在哪,我去接你。”
廣場上有人開始倒數了。
還有三個小時。
“季淮琛。”
“嗯,我在。”
“你在茶水間裡說過“下一輪我不去現場,我賭不超過四分鐘她就給我打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
沉默的時間很長,長到我能聽到他的呼吸聲變得不均勻。
“你聽到了。”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
“不是那天聽到的。”我說,“那天我只看到了評分表和幕布。”
“你那句話,是方啟銘發給你的那條語音備份裡的,十二月十二號,時間戳十四點三十七分。”
他又沉默了。
“方啟銘?他給你發了什麼?”
“他沒有直接發給我。”
“你公司的共享雲盤許可權管理有漏洞,你們賭局的所有記錄。”
“評分表、影片、群聊截圖。”
“都存在一個叫“專案Beta”的資料夾裡。你的密碼是我的生日加你的姓氏首字母,你從來不改密碼。”
季淮琛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你不只是聽到了那一次。”
“十二輪。”我說,“從今年三月到十二月,十二輪脫敏訓練,每一輪都有影片、評分表和賭注結算記錄。”
“第三輪的賭注是一箱紅酒,第七輪是一塊手錶,第十輪是一個週末的度假酒店房間。”
“你輸了,方啟銘贏了,酒店訂單上寫的是兩個人的名字,你和夏嶼歌。”
風很大,電話裡傳來呼呼的聲音,他也在外面。
“青梧,聽我解釋......”
“不需要了。”
我結束通話電話,把這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然後我站在原地,在寒風裡站了很久。
手不抖。心跳很平穩。
倒計時還有兩個小時四十分鐘。
身邊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接吻,有人舉著酒杯大聲笑。
我一個人站在人群裡,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清醒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