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身一人的煙火,也算盛大_第 2 章 周五下午
第 2 章
週五下午,夏嶼歌來我家幫我化妝。
她把我按在梳妝鏡前,拆開一盒新買的眼影盤,顏色是大片的珠光香檳色。
“你皮膚白,這個色塗上去顯得眼睛大,今晚在臺上自我介紹的時候別低頭,效果才出得來。”
我看著鏡子裡她的手在我眼皮上一筆筆描畫,問她:
“你怎麼知道有自我介紹的環節?”
她睫毛刷的動作停了不到半秒。
“淮琛跟我說的呀,他怕你提前焦慮,讓我先告訴你,好有個心理準備。”
她撒謊的時候喜歡在句尾加一個“呀”字,這個習慣從大學就沒變過。
當年期末考試她抄我的答案,被我發現後也是這麼說的:
“我只是看了一眼呀。”
我沒拆穿,低頭讓她繼續畫。
她一邊給我撲定妝粉,一邊好像想起什麼似的。
“淮琛說今晚有個小遊戲環節,你配合一下就行。”
“什麼遊戲?”
“好像是讓在場的人依次走到你面前跟你握手,測試你能堅持幾個人不退縮。”
她說得很輕描淡寫,像在唸一份選單。
我盯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
“他們之前做過類似的測試嗎?”
夏嶼歌笑了一下,笑容很自然:
“他是心理學出身的,這套方法很常規啊,系統脫敏療法,你網上查得到。”
系統脫敏療法,確實查得到。
查不到的是每次脫敏之後,有人會給我的反應打分,然後圍坐在一起討論下一輪的賭注。
我說:“好,我配合。”
夏嶼歌把腮紅刷在我顴骨上,力道剛好,像真的在對待一個她在意的朋友。
“你今晚別喝酒,淮琛說你喝了酒社恐會更嚴重,到時候資料不準。”
資料。
她終於說漏了一個詞。
系統脫敏需要的是“記錄”,不是“資料”。
只有賭局才需要資料。
需要量化的評分標準,需要精確到秒的反應時間,需要可以寫在表格裡被拿來比較的數字。
我低頭理了理裙襬。
今晚穿的是一件淺灰色的針織長裙,領口很高,袖子蓋過手腕,這樣抓緊拳頭的時候不會被人看到。
不是為了遮掩恐懼,是為了不讓季淮琛知道我已經不恐懼了。
七點半,季淮琛的車停在樓下。
我拉開副駕的門,他伸手幫我扣安全帶,手指碰到我鎖骨的時候,我本能地縮了一下。
他笑了:“還是這麼怕人碰。”
後座的夏嶼歌探過頭來:
“淮琛你輕點,別把人嚇著,今晚還指望她發揮呢。”
他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種很微妙的默契。
那種默契不屬於朋友。
朋友不會用那種角度去看彼此。
下頜微抬,視線從眉梢滑過嘴角,最後停在對方的眼睛上。
我見過這種眼神。
季淮琛第一次用這種眼神看我的時候,是在大學圖書館的走廊裡。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我有社交恐懼,只是覺得我不愛說話,沉默得剛好讓他有表達的空間。
“今晚到了之後,先在門口站五分鐘,適應一下環境。”
他一邊開車一邊說,語氣是慣常的溫和。
“我會介紹你認識幾個人,他們都知道你的情況,不會為難你。”
都知道。
他們當然都知道。
評分表上印著我的名字和症狀等級:
【社交焦慮量表得分47分,屬於重度社交回避。】
我不確定他把這個資訊分享給了多少人。
車拐進一條安靜的巷子,盡頭是一棟改造過的工業風建築,落地窗裡暖光搖晃。
季淮琛停好車,走過來幫我開門,然後很自然地牽起我的手。
他的手掌很乾燥,指腹有薄繭,跟三年前一模一樣。
這隻手拉過我穿過無數個讓我想逃跑的場合。
地鐵、超市、電影院散場時的人潮。
每一次我掐進他掌心的指甲印,他都沒皺過眉。
我一度以為這就是愛的全部證據。
夏嶼歌踩著高跟鞋從另一邊下車,酒紅色裙子在路燈下像一層流動的血。
她繞到季淮琛身邊,很自然地挽住他另一隻胳膊:
“走吧,老方已經到了,說給你留了窗邊最好的位子。”
她挽的是他的左臂。
我牽的是他的右手。
三個人並排走向那扇門。
我想起上週在茶水間門縫裡看到的畫面。
夏嶼歌坐在季淮琛左手邊,灰西裝男人坐在右邊,所有人都面朝幕布,幕布上是我驚慌失措的臉。
推開門的瞬間,暖氣和人聲同時撲過來。
我的手在季淮琛掌心裡縮了一下,這是條件反射,三年來從未改變。
他低頭看我,拇指在我手背上輕輕摩挲:“沒事,我在。”
夏嶼歌湊過來,聲音壓得只有我們三個人能聽到:
“第一關,在門口站穩五分鐘,不許往後退。”
“淮琛,你計時。”
他鬆開我的手,退後一步。
我獨自站在門廊裡,面前是整面透亮的玻璃門,門裡坐著三十多個陌生人。
季淮琛在我身後三米遠的地方舉起手機,螢幕朝向我看不到的角度。
我不知道他在錄影還是在計時。
也許兩者都是。
五分鐘後他走過來,聲音溫柔得無懈可擊:
“做得很好,我們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