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寨子裡有個規矩,新人必須綁在一起從鴛鴦崖跳下才算禮成。
我恐高,前三次我站上崖邊就腿軟發顫,阿嬤說第四次再跳不成,這門婚事便要作廢。
喻衍握著我的手,聲音穩穩的:
“下一次我數到三,你閉眼,我抱著你,不會有事的。”
閨蜜梁惜月也挽著我的胳膊,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阿禾,要不我跟你同一天嫁吧,咱倆一起跳,這樣你也不害怕了。”
為了這一跳,喻衍在後山矮坡陪我練了整整兩個月。
可出嫁那天,梁惜月的新郎臨陣跑了。
她哭得妝都花了,攥著我的袖子不肯鬆手:
“阿禾,我回去名聲就毀了,全寨子都會笑我嫁不出去......”
喻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然後低頭,解開了系在我腰上的紅繩。
“你先等等,我幫她跳完就回來娶你。”
我愣在原地,看著他把自己和梁惜月綁在一起。
兩個人站在崖邊,風吹起她的嫁衣。
然後縱身躍下。
按寨規,同繩而躍,便是結髮。
圍觀的族人開始竊戲,有人問:“那阿禾怎麼辦?”
沒有人回答。
風很大,崖底的山谷空空蕩蕩,連個回聲都沒有。
我解開腰上的紅繩,一步一步走下了山。
沒有迴音的山谷,不值得我縱身一躍。
......
“苗雨禾,你發什麼瘋,怎麼自己先下山了?”
寨子口的石板路上,喻衍的好友龍飛揚沉著臉攔在我面前。
他身上還掛著迎親的紅綢,說話時嘴裡噴出劣質的米酒氣味。
“喻衍和惜月還在崖底下沒上來,你這個正印新娘倒好,把紅繩一扔,拍拍屁股走了,你讓寨子裡的人怎麼看喻衍?”
我看著他肩膀上那抹刺眼的紅,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不是已經和梁惜月跳下去了嗎?”
我的聲音很輕,喉嚨乾澀得像吞了沙子。
“那繩子是喻衍親手解開的,龍飛揚,你當時就在旁邊看著。”
龍飛揚有些尷尬地抹了一把臉,語氣卻依舊理直氣壯。
“那能一樣嗎?惜月的男人臨陣脫逃,她要是沒人帶這一跳,這輩子就毀了,你是她閨蜜,怎麼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所以呢?”
“喻衍那是救人於水火,你怎麼就抓著這事不放?惜月跳下去的時候都嚇哭了,喻衍護著她也是情理之中,你懂不懂點大體?”
我繞過他,繼續朝寨子深處走去。
“苗雨禾,你給我站住!”
身後傳來龍飛揚氣急敗壞的喊聲。
我沒理會,徑直回了吊腳樓。
紅色的嫁衣被我一件件剝落,扔在地板上。
阿嬤坐在火塘邊,蒼老的手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灰燼。
“雨禾,婚書我已經拿去請祖公銷了。”
阿嬤沒抬頭,聲音裡帶著嘆息。
“鴛鴦崖上解紅繩,那是祖宗規矩裡的斷頭婚,喻衍那娃子,心太大了,裝了兩個人。”
我蹲下身,把頭靠在阿嬤膝蓋上。
“阿嬤,我真傻,我練了兩個月,就為了能配得上他那條繩子。”
“不傻,看清了,就值了。”
吊腳樓的木門被人猛地推開。
喻衍穿著那身被山風吹得有些褶皺的喜服站在門口,額角還掛著汗水。
他看到我穿著常服,臉色沉了下去。
“雨禾,你到底在鬧什麼脾氣?”
他走過來,伸手想拉我,卻被我側身躲過。
手懸在半空,喻衍的眼裡閃過一絲慍怒。
“惜月剛才在崖底差點溺水,我把腳扭了都沒顧得上,一上岸就往你這跑,你連個好臉色都不給我?”
我看著他,眼底只剩下一片死水。
“梁惜月水性很好,十三歲就能在寨河裡扎猛子,她會溺水?”
喻衍臉色一僵,隨即有些煩躁地鬆了鬆領口。
“那是以前,她今天穿著那麼重的嫁衣,山谷裡風又大,她受了驚嚇,你怎麼能用這種惡意去揣測她?”
“那也是她的婚事,不是我的。”
“我說了,我只是幫她跳完那一遭,咱們的婚禮可以明天再補,紅繩我都帶回來了。”
他從懷裡掏出那條紅繩,上面還沾著崖底的青苔。
“補?喻衍,同繩而躍,結髮同心,這是神明看著的,你和她跳了,現在拿這根繩子來敷衍我?”
“苗雨禾,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無理取鬧了?”
喻衍的聲音拔高了幾分。
“我是為了大局,為了我們兩個人的名聲,你不想想,要是惜月今天在崖邊自盡了,咱們的婚禮還能辦得安生嗎?”
我笑了,眼淚卻砸在手背上。
“所以,你就把我留在那,讓全寨子的人看我的笑話,是嗎?”
“你這人怎麼油鹽不進?”
喻衍嘆了口氣,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施捨般的疲憊。
“行了,彆氣了,惜月受了驚嚇,這幾天我得去她家幫著照看點,你好好在家反思一下,等你想通了,我再來接你。”
他把紅繩往桌上一扔,轉過身。
“雨禾,你要知道,在這個寨子裡,除了我,沒人會要一個連鴛鴦崖都不敢跳的膽小鬼。”